第343章 碎叶城,废墟重生
辰时。
苏清婉带着张奎和鲁大石沿城墙走了第二圈。
走得极慢。鲁大石拄着木棍,每到一处裂缝就停下来。干瘪的手掌贴在黑岩表面,指腹用力搓。
白花花的粉渣从缝隙里掉出来。
苏清婉伸手接了一撮,放在指尖一捻。
全碎了。
跟面粉一样。
鲁大石从怀里掏出半截烧黑的炭条,在裂缝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叉。
这已经是今天画的第十一个。
东南角垮塌处在日光底下看得更清楚。断茬参差不齐,每一块黑岩的接缝处全是粉化的灰浆残渣。手指头一抠就往下掉。
鲁大石绕着垮塌口转了三圈,最后一棍子杵在地上,蹲下来不动了。
“掌柜的。”
他抬起头,满脸沟壑里全塞着灰。
“这段不能补。得拆了重砌。”
苏清婉翻开账本。炭条递过去。
鲁大石接过来,在最后一行空白处写了一串歪歪扭扭的字。
“城墙可用段落不足总长六成。东南角需彻底拆除重砌。工期最少四十天。”
苏清婉把账本收回来。没有说话。
她站在垮塌口往外看了一眼。
城外的黄沙被风暴重新铺了一层。平平整整。方圆十里没有一个土包,没有一棵树。
任何方向过来的骑兵,从地平线到城门洞,全速冲锋用不了一炷香。
张奎在旁边蹲着,手指头抠了一块墙根处的碎石扔出去。石头砸在黄沙上,没声音。
“掌柜的,这口子不堵上,来一百个骑兵就能从这儿直接灌进来。”
“先用碎石和木排挡住。”苏清婉合上账本。“正经城墙的事往后排。”
鲁大石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糯米灰浆没有,拿什么砌都是白搭。
三个人顺着城墙根走回校场。
日头已经升到正顶了。
地面的黑岩被晒得滚烫。热气从石板缝隙里往上冒。空气拧成一团,远处的城墙轮廓都在晃。
三千人刚从地底下搬上来,全挤在校场和周围的营房废墟里。
不到半个时辰,校场边上接连倒了七八个。
有的蹲在墙根底下猛吐。有的直接软在地上,翻着白眼,浑身抽搐。
沈灵霜在校场东北角临时搭起来的破帐篷底下忙得脚不沾地。
青黛抱着紫檀木药箱跟在后面跑。小丫头的额头全是汗,两条腿已经在打晃了,但药箱死活不撒手。
苏清婉走到帐篷边上的时候,地上已经躺了四十多个。
沈灵霜剥开一个年轻汉子的眼皮看了一眼,放下,站起来。
把苏清婉拉到帐篷外头。
“掌柜的,地底下闷了十几天,突然拉出来暴晒。”沈灵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轻的头晕呕吐,重的直接热痉挛抽过去。”
她伸手指向校场。
“三天。三天之内搭不出遮阳的棚子,干活的人会成批倒下。到时候不是干不干得动的问题,是会死人。”
苏清婉翻开账本。
遮阳。
布匹没有。草席没有。
风暴把城外方圆十里的植被全连根卷走了。连根干草都找不到。
她在“急需”那一栏添了两项。
遮阳用的大面积覆盖物。
降暑用的盐水。
盐还有。从黑市扣出来的精盐剩了大半袋。化了盐水让中暑的人灌下去,能顶一阵。
但遮阳的东西,变不出来。
苏清婉合上账本,站在帐篷边上没有动。
张大锤正光着膀子在校场中央给人分水。一群汉子挤在他面前,争着往嘴里灌凉水。
“一人一碗!排队!谁敢抢老子揍他!”
人群里推推搡搡,但没人真敢动手。
苏清婉把盐水的事交给沈灵霜去办,自己走回高台。
刚坐下,底下一个干瘦的妇人挤到台前面。
妇人四十来岁,头发干枯,脸上全是裂纹。穿着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粗麻衣裳。
张大锤铁棍一横。“干什么的?没签子后头排着去。”
妇人缩了一下脖子,但没退。
“掌柜的,俺有话说。”
苏清婉抬了一下眼皮。“说。”
妇人搓着满是裂口的手指,声音发抖。
“俺是碎叶城本地的军户家属。俺男人三年前死在城北的哨塔上了。”
她顿了一下,往校场外面指了指。
“城西旧马厩后面,有一种草叫沙茅。俺以前年年夏天带孩子去割,编席子铺炕用的。”
苏清婉手里的炭条没动。
“风暴?”
“刮不死。”妇人摇头,说到自己熟悉的东西,声音稳了不少。“沙茅的根扎得深,能往地底下钻两三尺。地面上的茎叶吹断了,根不会死。风停了几天,就从土里重新冒出来。”
苏清婉把炭条搁在案板上。
“张奎。”
张奎从阴影里走出来。
“带五个人,跟她去城西。”
一个时辰后。
张奎回来了。一身的沙土,靴子里全灌满了黄泥。
他走到高台前面,没废话。
“有。旧马厩后面,沙地上冒了一大片嫩芽。面积不算大,大概够编几十张席子。把根带泥挖回来,在城里找块地方栽下去,能活。”
苏清婉翻开账本。
在妇人的名字后面记了三个大工分。
妇人接过签子的时候,整个人愣了半天。三个大工分够她在甲等房住上一夜。
“掌柜的……这……”
“拿着。”苏清婉已经开始写下一条了。“明天带人去挖。能挖多少挖多少。连根带泥。”
妇人把签子死死攥在手里,转身走的时候脚步都飘了。
傍晚。
张大锤按苏清婉的要求把城内房屋清点完了。
数字不好看。
能用的房间:甲等十七间,乙等三十一间,丙等四十六间。
三千人,塞不下六分之一。
苏清婉重新调了分房规矩。
砌墙组和木工组优先甲等。夜里必须睡足,第二天还得上体力活。
运输组和农活组住乙等丙等。
剩下的人继续住地下武库。等地上的房子腾出来再往上挪。
消息传开。
几百个被分到继续住地下的人脸全拉下来了。
赖头三窝在人群最后面,嘴里嘟嘟囔囔。
“凭什么让老子继续在那黑窟窿里待着……这女人偏心……”
张奎没等苏清婉开口。
大步走过去。
一脚踹翻赖头三手里的破木盆。木盆滚出去老远,磕在石头上裂了一道缝。
“嫌闷?”
张奎蹲下身,盯着赖头三的眼睛。
“明天多搬两百块石头,换个地上的铺位。”
赖头三捂着肚子往墙根缩了缩。
不吭声了。
入夜。
校场上的篝火烧到半截。
苏清婉独自坐在校场边一块黑岩上。账本摊在膝盖上。
炭条在纸上沙沙的划。
药粉存量:四日。
糯米灰浆:不足。
上游水道:暗闸施工中。
遮阳覆盖物:沙茅草,待明日采挖。
每一条后面跟着的要么是数字,要么是空白。
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不重,但没有刻意压。
一碗热汤递到她面前。
粗瓷碗,汤面漂着两片鱼肉,一撮切碎的苔藓。
比普通份量厚了一倍。
君无邪站在侧面。端碗的右手稳得出奇。视线落在校场外面的黑暗里,没有看她。
苏清婉接过碗。碗底烫手。
低头喝了一口。
鱼汤的腥味被苔藓的苦头压下去大半。入喉是一股带着土腥气的温热。
远处城墙上,老鬼带的夜哨在慢慢巡逻。火把的光点在黑暗里移动。
君无邪开口了。
“落马坡那边,明天该派人回去了。”
苏清婉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
落马坡。
归鸿客栈的老巢。留守的人手和物资全在那边。
风暴过后,两地之间断联了半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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