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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荒野中的最后希望


后院走廊。她走到君无邪客房门口。

门虚掩着。

苏清婉推开门。药味没了。屋里只剩火盆里木炭爆裂的细碎声响和干涸血液特有的铁锈气。

沈灵霜蹲在角落的红泥小炉旁边。

炉子是冷的。

黑砂药锅里空空荡荡。锅壁上挂着一层淡黄的药渍。那是昨晚最后一根园参须留下的痕迹。

沈灵霜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沈灵霜没说话。苏清婉也没问。

苏清婉走到床边。右手搭上君无邪的手背。冰凉。

脉搏在跳。

慢。

她开始数。

一下心跳。两下。三下。

一直数到第三十二下,他手腕内侧的血管才微微鼓了一次。

苏清婉收回手。数了三遍。三十二。没数错。

她转身走出房门。经过沈灵霜的时候脚步顿了半息。

没停。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棉衣领口。苏清婉伸手去系腰带上松掉的铜扣子。手指僵得弯不过来。食指和拇指捏着扣子的边缘,往扣眼里塞。滑了。再塞。又滑了。第三次。第四次才扣上。

大堂里,油灯还没点。天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灰蒙蒙的。

苏清婉走到柜台后面。从底下的暗格里摸出蓝皮本子。翻开。翻到标着“库存”的那一页。

她把本子摊在柜台上。右手从耳朵后头抽出一截新的木炭条。

开始写。

金创药(未过期):四包半。止血散:两包。白布绷带:三卷(旧布洗的)。粗盐:八十七斤。干姜片:灶房角落,半陶罐。马骨头:后院晒着的,两筐。

她写到“马骨头”的时候,炭条停了。

骨髓。

苏清婉盯着这两个字。前世孤儿院的冬天,院长熬不起药,就拿猪骨头炖汤给发烧的孩子喝。骨髓里没有药性。但有油脂。有热量。灌进肚子里,身体至少有东西可以烧。

她在“马骨头”后面画了个圈。

“王师爷。”

柜台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王师爷裹着棉被蜷在条凳上,被子蒙着脑袋。听到喊声,一个激灵坐起来。棉被滑到地上。他那张苦瓜脸顶着两团硕大的黑眼圈。

“掌……掌柜的。”

“去把林婉儿叫来。”

王师爷连鞋都没穿利索,趿拉着跑了出去。

苏清婉继续在本子上写。

她把客栈库存里所有跟“能吃的”“能入口的”“能熬汤的”沾边的东西全列了一遍。列完了。翻回去从头看。

大半是废物。

但有一行——灶房角落,干姜片,半陶罐。

姜能驱寒。能活血。单独用不顶事,但拿来打底,总比灌白水强。

林婉儿从后院跑进来。手上还沾着筛粮留下的麦糠。

“掌柜的。”

苏清婉合上本子。

“客栈后院墙根底下,靠着排水沟那一片,长了几丛野草。你去看看还在不在。在的话,连根一起拔。土别抖掉。整棵端过来。”

林婉儿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跑。

苏清婉走出大堂。绕到后院西墙根下。蹲下身。

排水沟边上的黄土缝隙里,确实长着几丛杂草。叶子窄长。根茎处露出一截发红的颜色。

她前世在孤儿院后山见过这种东西。

院长管它叫“野黄芪”。

不是真的黄芪。是黄芪的远亲。药力差了不止一个等级。但在孤儿院那种连板蓝根都买不起的地方,院长拿它泡水给感冒的孩子喝。

苏清婉伸手拽了一株。根茎从土里拔出来,带着一小坨湿泥。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淡淡的土腥气里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不确定。

但没有选择。

林婉儿端着一把带土的草根回来。连泥带草一共七八株。根茎有长有短,最长的一根有筷子那么粗。

苏清婉把草根铺在大堂的桌面上。蹲在旁边辨认了很久。

七八株里面,有两株的叶片比别的窄,根茎的颜色也偏红。跟她记忆里的对得上。

剩下的认不出来。不敢用。

苏清婉站起身。

“去请沈大夫过来。”

沈灵霜走进大堂的时候,白色麻衣的袖口还挽着。她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那堆草根泥巴,眉头没皱,脚步也没停。

走到桌边。

右手捏起那两株红根茎的草。指腹搓了搓根部的表皮。放在鼻子底下闻。

然后掐了一小截根茎,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吐在手心里。

沈灵霜看着手心里嚼碎的纤维。

“勉强有一丝补气的药性。”

她把碎渣抹在桌面上。

“跟黄芪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聊胜于无。”

苏清婉点头。转身往后院走。

“张老头。”

打铁棚里传来铁锤敲击的当当声。苏清婉掀开棚子的布帘。热气扑了一脸。

张老头蹲在铁砧旁边。满口残缺的黄牙露着。手里攥着铁钳,正在修一根弯掉的铁锹头。

“后院晒着的那两筐马腿骨。”

苏清婉指了指院墙边上搭着的木架子。架子上摊着十几根风干的马腿骨,骨头表面泛着灰白色。

“砸开。取里头的骨髓。”

张老头放下铁钳。啊了一声。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到木架子跟前。抄起一根马腿骨掂了掂。又放下。换了把石锤。

一锤砸下去。

骨头从中间裂开。断面里头填着一层暗黄色的脂状物。骨髓。风干了大半,但还没完全干透。

张老头拿铁钳把骨髓一点一点的剜出来。装进一个粗瓷碗里。

苏清婉端着碗回到大堂。

沈灵霜已经把那两株野草根洗干净了。根须上的泥土冲掉以后,根茎的红色更明显了。

桌上还摆着灶房拿来的半陶罐干姜片和一小包粗盐。

沈灵霜看了一眼苏清婉端来的骨髓。

“骨髓没有药性。”

“我知道。”

苏清婉把碗放在桌上。

“但他肚子里得有东西烧。”

沈灵霜没再说什么。她把那两株野草根切成小段,干姜片掰碎,半勺粗盐,加上苏清婉刮来的马骨髓,全部扔进黑砂药锅里。

加了小半碗水。

架在红泥小炉上。

炉底塞了三块指头大的木炭。火极小。

药锅里的水慢慢冒出细密的泡。汤汁从清水变成灰绿色。骨髓化开以后浮了一层浑浊的油花。

沈灵霜拿短木棍搅了搅。

汤色灰绿,飘着油沫子。闻着有一股说不清的土腥气混着姜辣味。

沈灵霜端着碗站在床边。她看着碗里那滩浑浊的东西。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苏清婉走过来。

从沈灵霜手里接过碗。

仰头喝了一口。

辣。苦。涩。舌根发麻。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没有毒。

她把碗递回去。

沈灵霜左手掰开君无邪的下颌骨。右手拿银匙。匙尖抵住下唇。灰绿色的汤汁一点一点的流进去。

君无邪的喉结滚了一下。

咽下去了。

沈灵霜灌完了大半碗。放下银匙。三根手指搭上手腕内侧。

屋里极安静。只有火盆里木炭崩裂的声响。

等了很久。

“脉没再往下掉。”

沈灵霜收回手。

“但也没往上走。这碗东西只能拖时间。拖不了命。”

苏清婉站在床边。盯着那张灰败的脸看了两息。转身走了。

前院。日头偏了半截旗杆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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