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他看起来像是会永远活着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呼吸机还在徒劳地送着氧。
林景深松开弟弟的手,那只手凉得彻骨,已经没有回握的力气,然后把他放回被子里。
动作很轻,好像林荀只是在发烧,只是在出汗,只是一场不太要紧的午睡,随时还会醒过来。
他把被子掖到林荀胸口以下,因为林荀说过他不喜欢被压着胸口,太像溺水。
林景深,双手自然下垂,下巴微微收紧。
他的那双眼睛一直看着林荀的脸,从额头到眉毛,从闭着的眼睛到颧骨,从鼻梁到嘴唇,从下巴到耳垂。
他在用眼睛一点一点地描摹。
像一个在临行前拼命往行囊里塞东西的人。
这个弧度他要记得。
这个轮廓他也要记得。
弟弟病得脱相的样子他也要记得。
因为他怕时间会把这张脸从他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抹掉。
“……小荀。”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像他用整个身体把所有的波涛都压在底下,只留海面上平平的一层。
“大哥记住了。”他没说记住什么:“别怕。”
窗外,今年的第一场冬雨正在淅淅沥沥地下。
没有太阳雨,没有狐狸嫁女。
只有雨,细密、冰冷、无休无止的冬雨。
林司屿坐在病床边,手边摊着一沓打印纸。
那个关于靶向药的临床数据亚组分析,他还没来得及跟小荀讲完。
他的手指越来越用力,像要把所有的逻辑推演和数据支撑全部掐在自己小臂上。
他摘下眼镜,小臂随着他松手隆起一道青紫色的浅痕。
把镜片上的雾气擦干净,然后发现那不是雾。
是他的眼睛。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低下头,拿起红笔,在那段没讲完的分析旁边,把没讲完的部分全部补了上去。
动作一丝不苟,红笔划过纸面的时候没有一丝偏移。
他是林家最信赖数据的人,所以他要把这组数据算完。
虽然他再也听不到了,但数据不算完,这场战斗就不算停。
林瑾瑜没有走过去。
他瘫在椅子上,双肘支着膝盖,十指插进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里,嘴张着,但哭不出来。
他只想那个会骂他走位有问题的人坐起来再骂他一次。
骂什么都行,他保证再也不会顶嘴。
眼泪掉在地板上,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只觉得左胸被人用钝刀捅了一个对穿,怎么呼吸都填不满。
林沐风没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床沿,双腿蜷起来,双臂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
他在发抖,但他自己不知道。
他仰起头,看见心电监护仪被青岗关了,屏幕黑了。
那个每天在日志上写“今天小荀笑了,笑起来真好看,我要让他一直笑一直笑一直活着”的人。
现在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的声音从两条手臂之间透出来,闷闷的,小小声在数数。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他在数林荀入院以来的每一天。
数到一百多天的时候数不下去了,停在那里停了好久,然后继续数,数到上星期,数到昨天,数到刚才。
然后他停了。
他的本子放在枕边,翻开的那一页只写了一句话,“小荀说想喝我熬的梨汤,明天给他熬。”下面是大片的空白。
那个明天永远不会来了。
林振邦终于转过身来。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林荀那张瘦得只剩巴掌大的脸,看着那因为病重而迅速脱水的唇。
他弯下腰,很慢很慢地,在儿子冰凉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不怕。”他说,好像儿子还能听见,把这句他自己都不信的话又说了一遍。
“小荀乖,睡吧,爸哪儿也不去了,不去了,爸就这样一直一直的陪着你,一直一直……”
青岗像一片落尽了叶子的树,从走廊那盏惨白的灯下走进来,后背再也没有以前那么挺直。
他在最后那道防线。
破了两个世界。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林荀。
没有脉搏,没有呼吸,没有温度。
跟昆明那间ICU里一模一样。
他等了两辈子,拼了两辈子,学了两辈子。
他想用这辈子的重逢来弥补上辈子所有的遗憾。
他觉得这是上天给他的第二次机会,他以为只要他把医学学到极致、把能做的都做了、把人紧紧地攥在手心里,那百分之三十的有效率就会降临在他头上。
但没有。
他把人攥得太紧了,从指尖一颗沙子攥成冰,又从冰攥成水,最后水也蒸发殆尽。
没有遗言。
他插着兜,站在床边把这辈子能说的不能说的全浓缩成两句几乎听不见的话。
第一句是:“臭小子,又让老子白忙活一辈子。”
第二句更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说的时候嘴角带了一点弧度,是痛到麻木以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他说:“两辈子了。两辈子都没把你救回来。”
他没有再碰那盏监护仪。
没用的,他比谁都清楚。
他就这么站在逐渐黯淡下去的病房里,从胸口摸出那根拴了一辈子的绳子,轻轻搁在那把牛骨小刀旁边。
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终于安静了。
窗外的冬雨还在下,细细的,碎碎的,打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
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林沐风那本翻开的日志页脚,在上面一页一页地翻。
洗发白的纸面,从后往前全是凌乱的、拼命压着恐惧的笔迹。
“小荀今天笑了。他笑起来真好看。”
“今天小荀说想吃苹果。我削了一个,他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剩下的我吃了,很甜。”
“小荀咳嗽,青医生说不是大问题。所以不算。”
“小荀今天披着他那件毛毯坐在病房里等太阳,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会永远活着。”
风停下来的时候,本子合上了。
所有写在上面的,压在心底的,和那些没来得及写下的,都安静地躺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他看起来像是会永远活着。
病房里的灯一直亮着。
走廊里的脚步声,终于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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