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好不好?
先是口腔黏膜全线溃烂,嘴唇内侧、舌根、喉咙口,全是白色的溃疡点,吃东西像吞碎玻璃。
林沐风把粥煮成米糊,再用细网滤掉颗粒,最后只留下黏稠的米汤。
他用滴管一滴一滴地喂,每一滴都要试温度,滴在自己手腕内侧,太烫就晾一晾,太凉就重新热。
那双拿粉笔、写板书、在讲台上给大学生推导公式的手,现在每天握着一根五毫升的滴管,手腕上被烫出好几个小红点。
然后是手脚麻木。
末梢神经被药物侵蚀,指尖和脚尖最先失去知觉,随后蔓延到整个手掌和脚掌。
林荀想从床上坐起来,手撑着床垫一发力,整个人却滑了回去,手指卷不住力,像一台断了液压的机器,所有的指令从大脑发出,但到达终端时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青岗开始每天给他做神经反射测试,拿叩诊锤从脚趾开始一路往上敲,每敲一下都问“有感觉吗”。
问到脚踝的时候林荀答“还行”,膝盖“有一点”,大腿“有”。
再后来是脱发。
林荀那头发原本又黑又软 林沐风每天给他梳头时都会在日志里记上一笔,说头发又长了一点,发质比上周好,现在抓一把掉一把,枕头上、衣领上、被单上,到处都是细碎的发丝。
林沐风用粘毛器在枕头上滚了十几遍还是滚不干净,终于不滚了。
他把粘毛器收进抽屉,从包里拿出一把电动推子。
“小荀,我们剃了吧。”
林荀摸了摸自己稀疏成几撮的头发,看着镜子沉默了一下,没忍住笑了起来:“四哥,我这发型像被狗啃过的。”
林沐风没有笑:“剃了重新长。等你好了,头发长出来,我陪你去理发店,挑一家最贵的。现在先剃,好不好?”
他打开推子的开关,嗡嗡的响声填满了病房。
林荀的头皮在推子贴上去的第一秒浑身激灵,然后忽然松下来,像卸掉了一个捆了很久的包袱。
一缕一缕细软的黑发从上往下掉,林振邦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很久,把他小儿子的新模样一点一点刻进眼底。
头发剃光之后,林荀整个头型更瘦削了,脑袋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青青的头皮从稀疏的毛孔里透出来。
林荀看到自己这样没心没肺的“咯咯”的笑了起来
林瑾瑜推门进来看到他第一眼愣在原地,憋了半天,然后也扯出笑容,冒出一句“操,小荀你怎么像个卤蛋”
“滚滚滚,新造型,我觉得还挺帅,果然还是我脸帅,所以什么造型都帅。”
林荀不知道,林瑾瑜后面冲到厕所不是被自己恶心到了,是他拧开水龙头,想要用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他自己的哭声。
那天晚上,林景深一个人靠在病房外的墙上。
头顶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压成一个极小的黑团。
他低头摊开左手手掌,掌心躺着一小撮细软的黑发,那是他刚才接住的,没舍得放扔。
他把这撮头发用纸巾包了三层,外面再覆上一个小自封袋,然后用记号笔写上日期,收进西装最贴身的内袋里。
靠着心口,放稳。
十一月中旬,林荀的病危通知书下来了。
那天青岗走进病房,手里拿着一份A4纸,脸色比纸还白。
他把纸放在林景深面前,笔帽拔开,笔放在纸上,动作一气呵成。
他没有说话。
该说的在过去十几个小时里已经说尽了,急性呼吸窘迫,血氧进行性下降,无创通气已经不够,要上有创,要插管,要送ICU。
林沐风在床头握着林荀的手,林司屿在床尾盯着监护仪发呆,林瑾瑜刚刚才被他爸从门框边拽回椅子上。
林振邦握着签字笔。
签完把笔帽合上还给青岗,然后他站到窗边去看外面那棵落叶快要掉光的银杏树,背影臃肿,被透支的体力和巨大的悲伤压成了一个弯曲的弧度。
麻醉医生进来推药的时候,林荀醒着。他环顾了一圈围在床边的所有人青岗紧绷的脸,大哥僵硬的身体,二哥红透的眼眶,四哥已经不再流泪只是嘴唇惨白,三哥抓着他的手腕像抓着悬崖边的最后一根救命草,父亲站在床尾,像一座崩塌前夕的山。
喉管插进去的时候他本能地干呕了一下,手指蜷起来,林司屿的手递过来让他抓住。
手术灯的白光从头顶压下来,像某种最终的审判。
麻醉药推进去的时候林荀闭上了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道极淡的影子。
青岗站在手术台旁边,拿起喉镜的手和前两辈子每一次站上手术台时一样稳。
无影灯亮起。
林荀最后的意识,是一团模糊的、温暖的、没有边界的光。
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又觉得在往上浮。
分不清方向,分不清时间,分不清这辈子和上辈子。
他听见一些声音,很远很远,像隔着水。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有人在哭。
他后来隐约听见青岗唱了一首歌。
青岗从来不在人前开口。
可是他听到青岗的声音,低哑的,跑调的,轻得像怕被任何人听见。
两句唱完就停了,像是怕惊动谁一样把后半段全部咽了回去。
又沉默半晌,他听见青岗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平稳、最轻、最不青岗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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