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深渊回响(中)
城中村,深夜两点。“回春堂”的门匾斜挂在老旧的木门上方,红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在风中吱呀作响。这家中医馆开在城中村最深、最窄的一条巷子尽头,左右是违章搭建的麻将馆和永远散发着油腻腻香气的烧烤摊,背后是垃圾堆。门前两盏红灯笼早就坏了,只有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几乎被油烟和灰尘吞噬的暖黄灯光,证明里面还有人。
萧烬背着林锐,苏婉紧跟在后,穿过散发着酸馊气味的街道,避过几只翻找垃圾的野猫,停在“回春堂”紧闭的门前。苏婉警惕地扫视四周,手指扣在匕首柄上。巷子很安静,静得只剩下远处麻将馆隐约的洗牌声和更远处野狗的吠叫。但就是这份安静,让她不安——太静了,静得像在等待什么。
萧烬没有敲门。他伸出手,在斑驳的木门右侧第三块砖上,用一种特定的节奏,敲了五下。停顿,又敲三下。停顿,再敲七下。
苏婉屏住呼吸。这是某种暗号?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吹过门缝发出的呜呜声,像垂死之人的叹息。
就在苏婉以为找错地方或者这里已经废弃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在萧烬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背上的林锐,最后落在苏婉紧握的匕首上。
“看病?”门里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分辨不出地域的口音。
“看绝症。”萧烬说,声音很平静。
“什么病?”
“心被挖了,肺被打穿,肠子断了,人还吊着口气。”萧烬说出约定的暗语,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冰面上。
门里的眼睛眯了眯,沉默了几秒,然后,门无声地滑开了大半,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比外面更暗,一股混合着草药、霉味、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进来,快。”门里的声音催促。
萧烬侧身背着林锐挤了进去,苏婉紧随其后。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堆满了装着干药材的麻袋和蒙尘的旧家具,只留下一条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通道尽头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副发黄的人体经络图。开门的那个男人——佝偻着背,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看不出年纪——走到经络图前,伸手在图上的“膻中穴”位置按了一下,又逆时针转了半圈。
一阵轻微的机械摩擦声,经络图旁边的墙壁向内凹陷,然后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铺着老旧水泥楼梯的通道。通道里亮着幽暗的应急灯,空气里是更浓的消毒水味和一种低沉的、类似服务器运行的嗡嗡声。
“下去,最里面左手边。”佝偻男人让开身,示意他们自己走,然后重新关上了暗门。通道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和头顶昏暗的灯光。
苏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里……是安全屋?看起来更像是什么地下组织的秘密巢穴,或者……黑诊所。但此刻她没有选择,林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烫得像块炭。
萧烬没有犹豫,背着林锐快步走下楼梯。楼梯不长,大约二十级,尽头又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没有锁,只有门边一个虹膜扫描仪。萧烬走到扫描仪前,摘掉隐形眼镜(如果有的话),将右眼凑近扫描仪。
一道红光扫过他的虹膜。
滴。
门开了。
一股冰冷、干燥、带着轻微臭氧味的空气涌了出来。门后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左右的空间,四面是光滑的水泥墙,天花板嵌着无影灯,此刻只开了几盏,光线冷白。房间中央是一张手术台,旁边摆着各种一看就非常先进的医疗设备:生命监护仪、呼吸机、除颤器、无菌操作台、药品冷藏柜……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台小型血液分析仪和一台便携式X光机。设备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养得很好,指示灯幽幽地亮着。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中医馆,甚至不是普通的地下诊所。这里更像一个……战地急救站,或者,某种秘密实验室的前哨。
萧烬小心翼翼地将林锐放在手术台上。林锐已经陷入深度昏迷,脸色灰败,嘴唇乌紫,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苏婉扑到床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颈动脉,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快不行了……”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强忍着没流下泪,“中毒,失血,感染,还有内出血……”
萧烬没说话,走到药品冷藏柜前,输入密码——是他和大队长约定的,一个只有他们俩知道的数字。柜门弹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急救药品、血浆袋、抗生素、解毒剂,甚至还有几支贴着特殊标签、标注着“基因稳定剂”和“神经再生因子”的药剂。大部分药品的生产日期都是三年前,但保存条件极好,应该还能用。
他快速扫视,目光锁定在几样东西上:广谱抗生素、强效升压药、破伤风抗毒素、吗啡、血浆(O型,万能供血者),还有一支强心针。至于解毒剂……他不知道林锐中的是什么毒,只能先用通用的抗毒血清试试。
“准备输血,清理伤口,注射抗生素和抗毒血清。”萧烬语速极快,已经开始动手。他撕开林锐身上被血浸透的、散发恶臭的绷带,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伤口。左臂断口处已经发黑溃烂,流出黄绿色的脓液。胸腹部的伤口很深,边缘发炎肿胀,能看到里面断裂的肋骨和蠕动的脏器。大腿上的枪伤已经化脓,子弹还在里面。
苏婉看着那些伤口,胃里一阵翻涌,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萧烬的指示,去旁边的无菌操作台准备器械和消毒用品。她曾是情报分析员,但雪狼的训练是全方位的,基础的战场急救是必修课。
“没有麻醉,你能行吗?”萧烬看向她,手里已经拿起了手术刀和镊子。
苏婉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能。”
萧烬不再多说,手起刀落。动作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切开腐肉,清理脓腔,取出弹头,缝合血管,接骨……他的手法熟练得可怕,完全不像是军人,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头和后背,但他眼神专注,手稳得像铁铸的一般。
苏婉在旁边递器械,擦汗,配合得还算默契。但她的目光时不时会瞟向萧烬。这个男人,比她记忆中的萧烬,更沉默,更冷硬,也更……深不可测。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像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淬炼后的沉淀,又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头,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和决绝。而且,他的体力、专注力和医疗技术,都远超普通特种兵。他这三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手术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当最后一针缝好,萧烬剪断缝合线,直起身时,脸色也有些发白。长时间的高强度手术,加上之前救影时的巨大消耗,让他的体力濒临透支。但他只是晃了晃,就站稳了,走到水池边,用冰冷的自来水冲洗沾满血污的双手和手臂。
手术台上,林锐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断续。监护仪上的各项指标虽然依旧危险,但至少不再疯狂报警。伤口被重新包扎,输着血和抗生素,暂时算是从鬼门关拉回来半只脚。
苏婉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浑身被汗水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看着萧烬的背影,这个曾经是雪狼传说、后来是帝国耻辱、如今又谜一样出现在这里的男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中的毒,是神经毒素和血液毒素的混合,很麻烦,我用的抗毒血清只能暂时压制,不能根除。”萧烬用毛巾擦着手,没有回头,“我需要知道毒药的成分,或者中毒的详细情况。还有,追杀你们的人,具体是谁?方舟会?军情局?”
苏婉咬了咬嘴唇,似乎在挣扎要不要说。最终,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生死未卜的林锐,低声道:“是‘鬣狗’。”
萧烬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鬣狗”,帝国军情局下属,一支专门处理“脏活”的黑部队,名义上不存在,但暗地里臭名昭著。他们只听命于军情局最高层,手段残忍,行事毫无底线,是帝国情报界最锋利也最见不得光的一把刀。
“为什么追杀你们?因为你们从‘盘古计划’基地里拿了东西?”萧烬转过身,看着苏婉。
苏婉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恐惧:“不完全是……小林他……他不是故意要拿的。我们是被派去执行一项渗透侦查任务,目标是调查昆仑山脉深处的一个废弃军事设施,怀疑那里是方舟会的一个秘密据点。我们去了,发现那里根本不是什么废弃设施,而是一个……还在运行的、规模庞大的地下实验室!我们触发了警报,被发现了,在突围的时候,小林无意中闯入了一个被封存的区域,从里面带出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苏婉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她一层层打开油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块不规则的、巴掌大小的金属片。金属片呈暗银色,表面布满精细到不可思议的、仿佛天然生成的纹路,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金属片本身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萧烬在看到它的瞬间,心脏猛地一跳。
一种极其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从他身体的深处传来。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是一种更本能的、仿佛血脉相连的呼唤。他体内的那股“热流”,在沉寂了许久之后,再次蠢蠢欲动,像是被这块金属片唤醒,想要破体而出。
“这是什么?”萧烬强压下身体的异样,声音尽量平静。
“不知道。”苏婉摇头,脸上是深深的困惑和恐惧,“我们逃出来后,用尽了所有手段检测,都分析不出它的材质。不是地球上已知的任何一种金属或合金。它不反射任何已知波段的电磁波,不受强酸强碱腐蚀,熔点未知,密度极高,而且……它似乎有某种……活性。”
“活性?”
“对。”苏婉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颤抖,“在特定的条件下,比如接近高强度能量源,或者……靠近某些人,它表面的纹路会发出微光,而且会……变热。小林就是拿着它的时候,被实验室的自卫系统击中,中了毒。那些守卫,还有后来追上来的‘鬣狗’,他们的目标似乎就是这块金属片。他们说,这是‘钥匙’的碎片……”
钥匙的碎片?!
萧烬的瞳孔骤然收缩。Ω原型,钥匙,钥匙的碎片……这些词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进他的大脑。父亲,方舟会,盘古计划,自己身上的异变,还有这块诡异的金属片……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指向某个更深、更黑暗的真相。
“他们还说……”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小林的身体,正在被这块金属片‘同化’。毒素只是表象,真正致命的是,金属片里某种东西,在改变他的细胞结构……他们说他没救了,会变成……变成怪物……”
萧烬猛地看向手术台上的林锐。在冷白的无影灯光下,林锐裸露的皮肤上,似乎隐隐浮现出一些极其细微的、暗银色的纹路,和他手中那块金属片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
是错觉?还是……
他快步走到手术台边,仔细查看林锐手臂和颈部的皮肤。没错,不是错觉。那些暗银色的纹路非常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像皮肤下细微的血管,但纹路走向毫无规律,更像是……某种电路,或者符文?而且,这些纹路似乎正在缓慢地、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向着心脏和大脑的方向蔓延!
“他是什么时候拿到这东西的?”萧烬沉声问。
“四天前。”苏婉抹了把眼泪,“从昆仑山逃出来,我们东躲西藏了三天,昨天才潜入帝都,想找以前的关系求救,但……所有我们认识的人,要么失踪了,要么死了,要么翻脸不认人。我们被‘鬣狗’堵在之前的藏身地,小林为了掩护我,被打断了手,中了毒镖……然后,我们就逃到了这里附近,我记得大队长以前提过这个安全屋,但不确定还在不在……”
四天。金属片的“同化”已经开始了。按照这个速度,林锐最多还有一两天时间,就会彻底……变成某种非人的东西,或者直接死亡。
萧烬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看着那块静静躺在苏婉手心的金属片,又看看林锐身上蔓延的诡异纹路,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形。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金属片,而是悬在林锐胸口上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试图去“感觉”林锐体内的状况。
那种奇异的感知再次出现。这一次,他“看”到的景象更加清晰,也更加……诡异。
在林锐的体内,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在纠缠、厮杀。一种,是林锐自身微弱的、淡蓝色的生命能量,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另一种,是一种冰冷的、暗银色的、充满侵略性的能量,正从林锐左臂的断口处侵入,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沿着血管、神经、骨骼,疯狂地向全身蔓延,吞噬、转化着淡蓝色的生命能量,将其同化成暗银色的一部分。这个过程极其痛苦,林锐的灵魂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哀嚎。
而在林锐体内,还有第三种“能量”,极其微弱,但坚韧异常,像一层薄薄的膜,包裹着他的心脏和大脑,顽强地抵抗着暗银色能量的侵蚀。那是萧烬之前注入的、用来稳定影的基因冲突的、那种奇特的“热流”的残余。它似乎对这种暗银色能量有着天然的克制作用,但也只是延缓,无法根除。
萧烬明白了。那块金属片,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带有“活性”的异物,它在“感染”林锐,将他同化成自己的一部分。而自己体内的那种“热流”,或许可以对抗这种“感染”?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必须试试。不试,林锐必死无疑。试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苏婉,你信我吗?”萧烬看向苏婉,目光锐利如刀。
苏婉愣住了,看着萧烬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燃着幽暗火焰的眼睛,她想起记忆中那个沉默可靠、永远挡在队友身前的萧烬,又看看眼前这个杀伐决断、神秘莫测的男人,最终,她狠狠点了点头:“我信。”
“好。”萧烬不再废话,直接拿起那块金属片。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但几乎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金属片表面的纹路猛地亮了一下,发出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暗银色光芒!同时,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渴望”的意念,顺着接触点,猛地冲入萧烬的脑海!
那是一种混乱的、破碎的、无法理解的信息流,夹杂着无数的画面、声音、符号、情绪——燃烧的星辰,断裂的锁链,无尽的黑暗,冰冷的金属,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宇宙尽头的、深沉的悲伤和愤怒。
萧烬闷哼一声,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松开手。他集中全部精神,对抗着那股入侵的意念,同时,尝试引导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涌向握着金属片的右手。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当他体内的“热流”接触到金属片时,那股冰冷的、带着侵略性的意念瞬间变得“温顺”了一些,不再那么狂暴地冲击他的意识。而金属片本身,也开始发热,表面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缓慢地流动、变化,散发出更加柔和、更加内敛的光芒。同时,萧烬能清晰地“感觉”到,金属片内蕴含的那种暗银色能量,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温和的速度,顺着他的手臂,流入他的体内。
没有不适,没有痛苦,反而像干涸的土地得到了雨水的滋润。那股暗银色的能量流入体内后,立刻与他本身的“热流”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仿佛它们原本就是一体。他的“热流”壮大了一丝,运行的速度似乎也快了一点点。而金属片传递过来的那种混乱意念,也渐渐平息,沉淀,变成了一些破碎的、但可以理解的画面和信息片段。
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结构复杂到无法想象的空间。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发光线条构成的、不断旋转的几何体。几何体周围,环绕着十二个稍小一些的光团,其中一个光团暗淡无光,几乎熄灭,而其他十一个光团,正围绕着中心几何体缓缓旋转,发出强弱不一的光芒。
他“听”到了一些声音,不是语言,更像是某种频率的振动,翻译成他能理解的意思,大约是:“……核心……丢失……钥匙……Ω……回归……重组……”
他“感觉”到了一种呼唤,一种来自血脉深处、来自灵魂本源的呼唤,指向遥远的北方,指向昆仑山脉的最深处……
萧烬猛地松开手,金属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光芒瞬间熄灭,又恢复了那种不起眼的暗银色。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高强度的搏杀。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他得到的,是海量的、几乎要撑爆他大脑的信息碎片。但他抓住了其中最核心的一点:这块金属片,是一个更大整体的一部分,是某个“钥匙”的碎片。而他,萧烬,是这把“钥匙”的“Ω”……或者说,是“锁孔”?是“使用者”?还是……本身就是钥匙的一部分?
“你……你没事吧?”苏婉看着萧烬苍白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口,担忧地问。
萧烬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弯腰捡起金属片,这次,金属片没有再次“激活”,只是静静地躺在他手心,冰凉,沉重。
“我大概知道这是什么了。”萧烬的声音有些发干,“也大概知道,怎么救他了。”
“真的?”苏婉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嗯,但很危险,对你对他,对我,都很危险。”萧烬看着苏婉,目光坦然而锐利,“我需要把这东西里的某种能量,引导进他体内,用我的力量去中和、压制,甚至逆转那个同化过程。但这个过程不可控,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可能会死,我也可能会被反噬,你可能会被波及。你还愿意让我试吗?”
苏婉几乎没有犹豫:“试!不试,他一定会死!试了,还有希望!至于危险……”她惨然一笑,“从我们拿起枪,走进那片雪山开始,就没想过能活着回来。萧烬,我相信你。大队长说过,你是雪狼的魂,是能创造奇迹的人。我相信大队长,也相信你。”
萧烬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走到手术台边,再次将手掌悬在林锐胸口上方,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有了准备。他不再抗拒金属片传递来的能量,而是主动引导着体内的“热流”,小心翼翼地接触、包裹、融合那股冰冷的暗银色能量,然后,将这种混合后的、温和了许多的能量,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注入林锐的体内。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耗费心神。他必须全神贯注,控制着能量流的大小、速度、路径,既要压制和转化那些已经侵入林锐体内的暗银色能量,又要防止新的能量冲击对林锐本就脆弱的身体造成二次伤害。同时,他还要分出一部分心神,抵抗金属片传递过来的、那些混乱的、充满诱惑和冲击的意念碎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术室里寂静无声,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萧烬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微微颤抖。但他按在林锐胸口的手,稳如磐石。
苏婉紧张地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看着林锐脸上痛苦的表情渐渐舒缓,看着那些诡异的暗银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褪去。
有效!真的有效!
苏婉捂住嘴,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几个小时。当窗外透进第一缕灰白色的晨曦时,萧烬终于收回了手,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苏婉赶紧扶住他,发现他浑身冰凉,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但额头却烫得吓人。
“你怎么样?”苏婉急道。
“没事……脱力而已。”萧烬摆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看向手术台上的林锐。
林锐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濒死的灰败已经褪去,呼吸平稳悠长,胸口均匀地起伏。最重要的是,他皮肤上那些暗银色的诡异纹路,已经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下正常的、失血过多的苍白。监护仪上的数据虽然依旧偏低,但已经稳定在安全的区间内。
“他……他好了?”苏婉声音颤抖。
“暂时控制住了。”萧烬在苏婉的搀扶下,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接过她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才继续说道,“他体内的异物能量被我压制、转化了大部分,剩下的,需要靠他自己的免疫系统和代谢慢慢清除。但那个同化过程……被逆转了。他不会变成怪物了。但他需要时间恢复,而且……”他顿了顿,看着林锐,“他的身体被那种能量侵蚀过,可能会留下一些后遗症。是好是坏,现在还不知道。”
“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幸运了。”苏婉看着林锐安详的睡颜,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谢谢你,萧烬……真的,谢谢你……”
萧烬摇摇头,目光落在手边那块已经恢复平静的金属片上。此刻的金属片,似乎比之前更加黯淡了一些,表面的纹路也模糊了不少,仿佛耗尽了某种能量。
“这块东西……”苏婉也看向金属片,眼神复杂,“你打算怎么处理?它到底是什么?”
“一把钥匙的碎片。”萧烬拿起金属片,在指间摩挲着,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一把能打开某个不该被打开的大门的钥匙。方舟会想要它,军情局想要它,恐怕……还有更多人想要它。带着它,就是带着一颗定时炸弹。”
“那……毁掉它?”
“毁不掉。”萧烬摇头,“至少,以我们现在的手段,毁不掉。而且……”他看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眼神幽深,“我们需要它。用它,我们才能找到其他的碎片,才能知道这把‘钥匙’到底能打开什么,才能知道……我父亲,和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站起身,将金属片小心地收好,贴身藏在内袋里。
“这里不能久留。‘鬣狗’和方舟会的人很快会追踪到这里。林锐需要更安全的地方养伤,你也需要休息和补给。”萧烬看着苏婉,“我有一个地方,相对安全,但需要你绝对信任我,并且,做好心理准备。那里……可能不会很太平。”
苏婉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毅:“我跟你走。反正,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不是吗?”
萧烬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他走到手术台边,检查了一下林锐的情况,确认暂时稳定后,将他小心地背起。苏婉收拾好必要的药品和器械,装进一个急救包。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手术室角落那台老旧的、连接着外部天线的无线电接收器,突然发出一阵沙沙的电流噪音,接着,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冰冷的电子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紧急……通缉令……代号‘阎罗’……萧烬……极度危险……涉嫌叛国、谋杀、恐怖活动……发现者……格杀勿论……重复……萧烬……格杀勿论……”
声音在空旷的手术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寒意。
萧烬的脚步停住了。苏婉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指再次扣上了匕首。
通缉令。而且是最高级别的、格杀勿论的“血枭”通缉令。这意味着,从此刻起,萧烬不再是“暗刃”的指挥官,不再是秦卫国手中的“刀”,而是整个帝国追捕的、不死不休的叛国者、恐怖分子。他之前所有的“功绩”,所有的“合作”,在帝国这台庞大的机器面前,都成了笑话。秦卫国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只需要一纸通缉令,就能让他从“功臣”变成“国贼”,从“棋子”变成“弃子”。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萧烬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没有丝毫温度的笑意。他早该想到的。秦卫国那种人,怎么可能把筹码全押在自己身上?在榨干自己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除掉“剃刀”小队这个心腹大患后,顺手把自己这个不稳定的、知晓太多秘密的“Ω原型”也清理掉,一劳永逸,才是他的作风。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决绝。
“我们……被出卖了。”苏婉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神里没有退缩,只有愤怒和决绝。
“不是出卖。”萧烬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交易完成了,棋子没用了,该清盘了。”
他走到无线电接收器前,关掉了那个冰冷的声音。手术室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接下来,怎么办?”苏婉问,目光紧紧盯着萧烬。
萧烬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的遮光帘一角,望向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城中村开始苏醒,早起的小贩推着车走过,空气中弥漫着豆浆油条的香气。平凡,琐碎,充满烟火气。但这看似平静的晨光下,杀机已如蛛网般悄然张开。
“怎么办?”萧烬放下帘子,转过身,晨光从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像黑暗中点燃的狼烟。
“既然他们把我当成了‘国贼’,当成了‘怪物’,当成了必须清除的‘隐患’……”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我就如他们所愿。”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暗刃’,不再是‘萧烬’,不再是任何人的刀,也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
“我是‘阎罗’。是索命的恶鬼,是复仇的凶神,是这盘棋局里,掀翻棋盘的人。”
他背起林锐,大步走向手术室深处,那里有一道隐藏的、通往更深处地下通道的暗门。
“走。在‘鬣狗’的鼻子嗅到这里之前,我们得换个地方。”
“去哪?”苏婉紧跟在他身后。
萧烬没有回头,声音在幽暗的通道里回荡:
“去地狱。”
“或者,送他们下地狱。”
通道的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关闭,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
黑暗,重新降临。
而风暴,已至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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