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深渊回响(上)
深夜,十一点零七分,帝都西郊,老宅地下三层,休息区。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铁锈和旧皮革的味道,弥漫在不足十五平方米的隔离间里。墙壁是铅灰色的合金,厚达半米,隔音,也隔绝信号。只有一盏低瓦数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床铺和桌椅的轮廓。角落里,一台老式换气扇嗡嗡作响,将沉闷的空气搅动出细微的旋涡。
萧烬盘腿坐在床板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铁枪。他身上穿着干净的灰色作训服,是叶家护卫提供的,尺寸有点偏大,但足够舒适。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里托着那枚冰冷的金属U盘,在指腹间缓慢转动。U盘是特制的军用加密型,外壳是磨砂黑的,只有尾指长,上面没有标记,只在接口处有一行用激光蚀刻的、几乎看不清的序列号。这枚小小的金属块,重不过几克,却像有千斤,压在他的掌心,烙在他的心上。
里面装着的,是父亲失踪前留下的、关于“盘古计划”和他自身秘密的全部真相。也可能,是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他用指尖细细地摩挲着U盘的棱角,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钻进骨髓。他闭上眼,试图回忆父亲的模样。三年牢狱,无数个不眠的夜晚,他都在脑海中反复描摹那张脸。浓黑的剑眉,挺直的鼻梁,总是抿得很紧的、显得有些严肃的嘴角,还有那双眼睛——深邃,锐利,像鹰,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但此刻,那张脸在记忆里却有些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种沉重的、挥之不去的感觉。
是威严,是疏离,是沉默,是……某种他从未读懂过的、深藏的疲惫。
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牺牲”,追悼会很隆重,盖着国旗的骨灰盒,整齐划一的军礼,震耳欲聋的礼炮。母亲哭得晕过去三次,小雨薇还懵懂无知,扯着他的衣角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他那时也以为父亲真的死了,死在遥远的边境,死在一次“英勇的战斗”中。他把眼泪憋回肚子里,挺直了脊梁,像个真正的军人一样,站在家属的位置上,接受所有人的慰问和敬意。
他那时以为,那就是结束。
可原来,那只是开始。
是谎言和背叛的开始,是阴谋和算计的开始,是父亲以另一种更残酷的方式“死去”的开始。
父亲还活着。以一种他不了解的方式,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被无数人觊觎,被无数势力追捕,像一个行走的潘多拉魔盒,散发着禁忌的、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气息。
而他,萧烬,这个“盘古计划”唯一、或者说最后的、最“完美”的成果,也终于被推到了风暴的最中心。
“Ω原型”。Ω,希腊字母的最后一个,代表着终结,也象征着无限的可能。多么讽刺的代号。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掌心。那道被钢筋贯穿的伤疤,已经只剩下一条粉红色的、微微凸起的细线,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愈合速度快得惊人,甚至比上次更快了。这具身体,越来越不像“人类”了。
他想起“刽子手”临死前那狂热的眼神,想起“鹰眼”在瞄准镜里看他的目光,想起叶清雪欲言又止的担忧,想起陈博士那充满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眼神。
他们都看到了。看到了他非人的一面。看到了“钥匙”,看到了“兵器”,看到了“怪物”。
那他自己呢?他看到了什么?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昏黄的灯光。手掌的纹路清晰,骨节分明,皮肤下的血管微微搏动,一切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手可以轻易拧断合金,可以“感觉”到物体内部的结构,甚至……能“推”开子弹,能“安抚”狂暴的基因。
这算什么?超能力?变异?还是某种更高层次的进化?
他想起“盘古计划”的初衷——“制造超越人类极限的‘超级士兵’”。父亲是“Ω-01”,是第一个,是地基。自己是“Ω-∞”,是最后一个,是……蓝本?
陆沉舟说,他是“神之基因”的最后一块拼图。秦卫国说,他是“人类基因进化链上缺失的一环”。
他们把他当成了一个物件,一个标本,一个可以打开新世界大门、或者毁灭旧世界的“钥匙”。没人问他愿不愿意,没人在乎他怎么想。他们只在乎他的“价值”,他的“潜力”,他身体里流淌的、被称为“Ω”的血液。
一股冰冷的暴戾,毫无征兆地从心底窜起,像毒蛇的獠牙,狠狠咬在他的神经末梢。他想砸碎些什么,想怒吼,想把这该死的U盘捏成粉末,想把所有把他当成棋子、工具、标本的人揪出来,撕碎,碾成渣。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更紧地攥住了U盘,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用这清晰的痛楚,将那翻腾的杀意强行压回体内,镇压在冰山之下。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仇恨只会蒙蔽双眼。他现在需要的是冷静,绝对的冷静,像西伯利亚冻原上最冷的冰,像狙击镜后最稳定的呼吸。
他松开手,将U盘放在身边,拿起床头柜上一台加密的平板电脑。屏幕是叶清雪送来的,里面存储着叶家情报网能搜集到的、关于“盘古计划”和“方舟会”的一切资料,以及秦卫国给的、关于“剃刀”小队和他们背后势力的初步分析报告。
他点开文件,开始阅读。不是浏览,是阅读,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吃透一份敌情通报,一个作战计划。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只有眼睛是亮的,锐利,专注,像鹰隼在搜索草甸下的田鼠。
文件很多,很杂,很琐碎。有“盘古计划”零星的、被篡改过的实验记录片段,有关于陈明远院士意外身亡的各种真假难辨的传闻,有父亲“牺牲”前后军方异常调动的记录,有“方舟会”在全世界各地的隐秘据点、资金流向、主要成员的信息碎片,有“剃刀”小队每个成员的详细履历、能力分析、战斗习惯、性格弱点……还有秦卫国附上的一份手写评注,用词隐晦,但指向明确——“欧洲总部,深不可测。其背后,或有更高层级的势力介入。务必谨慎。”
更高层级的势力?萧烬的手指在“方舟会欧洲总部”这几个字上停住。什么样的势力,能让秦卫国用“深不可测”和“更高层级”来形容?帝国之上?国界之外?还是……某些超越现有国家概念的存在?
他想起陆沉舟临死前那疯狂的眼神,想起他说“创造新纪元的神”。那不仅仅是科学家的偏执,那是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信仰。方舟会,恐怕不仅仅是一个追求生物科技突破的秘密组织那么简单。他们背后,一定有更庞大、更古老、更黑暗的东西在支持。
而“盘古计划”,父亲,自己,都只是这个庞然大物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不,或许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燃料。是点燃某个不可知未来的,第一把火。
他关掉平板,身体向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将所有的信息碎片进行整理、分类、关联、推演。一张庞大而模糊的网,在他的意识深处渐渐成形。虽然还有很多断裂的线,还有很多未知的节点,但至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他需要更多情报。关于父亲的下落,关于“盘古计划”的真相,关于方舟会背后的势力,关于自己身体的变化……他需要力量,自己的力量,和可以信赖的同伴的力量。他需要基地,需要情报网,需要装备,需要一切能让他在这盘棋局上站稳脚跟的东西。
孤狼再猛,也敌不过狮群。他需要自己的狼群。
影、血狼、白狼、灰狼、夜狼、鬼狼、铁狼……“扫墓”行动组的七个人,是他现在唯一能勉强称之为“同伴”的人。但他们的忠诚建立在秦卫国的命令和对“雪狼”这个已逝传奇的忠诚之上,能有多少是冲着他萧烬这个人?这次“剃刀”小队的覆灭,他们看到了他的实力,也看到了他的“异常”,他们会怎么想?恐惧?崇拜?还是……疏离?
尤其是影。他活了下来,但变成了什么?是曾经那个沉默可靠的狙击手,还是一个拥有着影的记忆、却已面目全非的怪物?他醒来后,会如何看待自己,如何看待萧烬?
还有叶清雪。叶家大小姐,精明,果决,在绝境中展现出了不输男子的坚韧和魄力。但叶家是商贾世家,是政治豪门,和她合作,是与虎谋皮,还是可以托付后背的盟友?她看自己的眼神里,除了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愫,是否也隐藏着叶家的利益算计?
最后,是秦卫国。这个把他从监狱捞出来,给了他“暗刃”的身份,给了他复仇的机会,却也把他当成最锋利也最危险的刀来用的将军。他是执棋者,是布局人,是敌是友,是忠是奸,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但那份绝密报告,像一根刺,扎进了萧烬的心里。秦卫国当年签署了对父亲的“清理”指令,现在又对自己如此“看重”,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利用,是补偿,是控制,还是……别的?
太多的未知,太多的谜团,太多的……算计。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别人落子,不能再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他要掌握主动权,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拿起U盘,又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存储器。这是夜狼给他的,说是从“幽灵”身上缴获的战利品,里面可能有一些方舟会通讯的残留记录,但加密级别极高,夜狼暂时无法破解。
U盘,存储器。一个来自父亲,一个来自敌人。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里面都藏着通往未来的钥匙,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萧烬将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他需要破解它们。立刻,马上。
但在这里不行。叶家的地方,秦卫国的监控,陈博士的好奇……都不是安全的所在。他需要一个绝对私密、绝对安全、且具备顶级解码设备的地方。
他想到了一个地方。一个几乎被遗忘,但理论上应该还在的地方。
他起身,走到隔离间的合金门前,输入密码。门无声滑开,走廊里亮着惨白的应急灯光,空无一人。他侧耳倾听,确认附近没有守卫,然后闪身出门,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来到医疗区的核心监控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陈博士和血狼还在里面,守着影,观察着各项数据。叶清雪大概已经休息了。
萧烬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向里面。
影躺在医疗舱里,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监护仪上的曲线规律地跳动着。血狼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是深深的青黑。陈博士坐在椅子上,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厚厚的报告,眉头紧锁。
他看着影安静的脸,看着血狼疲惫的睡颜,看着陈博士专注的侧影。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愧疚,有感激,有沉重,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暖意。
这些人,因为他,卷入了这场本不属于他们的战争,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影差点死了,叶清雪重伤,血狼她们也精疲力尽。他欠他们的。
但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为了父亲,为了真相,也为了……不让他们白白牺牲。
他收回目光,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他没有走正门,也没有去动叶家的车辆。那些都可能被追踪。他凭着记忆,绕到老宅后山一处废弃的通风管道口。这里年久失修,铁栅栏早已锈蚀。他徒手掰开锈死的卡扣,钻进仅容一人通过的管道,在黑暗中爬行了近百米,从一个早已干涸的蓄水池底部钻出。
外面是荒山,夜色浓重,只有稀疏的星光。空气冰冷而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帝都西南方向,发足狂奔。
没有用全力,但速度依然快得惊人,像一头夜行的猎豹,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树木飞快倒退,伤口在奔跑中隐隐作痛,但他毫不在意。身体的疲惫,在某种近乎亢奋的精神状态下,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大约一个小时后,他进入帝都西南郊的城乡结合部。这里是一片杂乱无章的建筑群,有老旧的工厂宿舍,有违规搭建的棚户区,有尘土飞扬的砂石场,也有几家在夜色中闪烁着暧昧霓虹的发廊和洗脚城。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油烟味、垃圾的酸腐味和某种不可言说的气息。
萧烬放慢脚步,像一个晚归的工人,低着头,穿过狭窄泥泞的巷子,避开醉醺醺的行人和目光闪烁的流莺。最后,他在一栋五层高的、墙皮剥落、窗户破碎的筒子楼前停下。
筒子楼没有门牌号,门口堆满了建筑垃圾和生活废弃物,散发着浓烈的尿骚味。只有一楼最左边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把手上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红色油漆痕迹,隐约能看出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狼头。
雪狼。
萧烬的心跳,在寂静的夜色里,漏了一拍。
这里是“雪狼”特种大队,最早、也是最隐秘的一个备用安全屋。是当年大队长亲自选的,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大队长说,这里是“家”,是“退路”,是“最后的火种”。后来大队长牺牲,雪狼解散,这里就被彻底遗忘了。萧烬入狱前,曾把一些私人物品,包括一台特制的、能接入军方最高级别加密网络的解码终端,藏在这里。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走上前,没有敲门,也没有用钥匙——钥匙早就没了。他抬起手,在门板上按照特定的节奏敲了七下,三长,两短,两长。
这是雪狼内部的紧急联络暗号,代表“自己人,有难,速开”。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萧烬等了十秒,又敲了一次,这次更用力。
还是寂静。
他的心沉了下去。是没人,还是……出事了?
他退后一步,警惕地观察四周。没有埋伏的迹象,没有异常的响动,只有远处野狗的吠叫和老鼠在垃圾堆里翻找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手按在门锁的位置。集中精神,那种奇异的“感知”再次出现。他能“感觉”到锁芯内部的结构,生锈的弹子,卡住的转轮,以及……门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挡住了。
他试着“推”了一下。
咔哒。
一声轻响,门锁内部的机构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拨动了。但门还是没开,后面有东西顶着。
萧烬皱眉,加大力量,双手按在门上,猛地发力!
砰!
一声闷响,门被强行推开了一条缝,但立刻被里面的东西挡住了。萧烬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一股浓烈的霉味、灰尘味和某种……血腥味,混合着扑面而来。
屋子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萧烬的眼睛适应了几秒,才勉强看清屋内的轮廓。这是一个一室一厅的格局,很小,很乱。客厅里堆满了破烂的家具和杂物,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蜘蛛网。但奇怪的是,通往卧室的门被一个沉重的大衣柜死死顶住了,刚才挡住房门的,就是这个衣柜。
有人在这里。而且,很警惕。
萧烬没有出声,屏住呼吸,身体贴在墙边,手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的武器在叶家被收走了。他只能徒手。
他缓缓移动到卧室门边,侧耳倾听。
里面,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不止一个人。还有……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萧烬眼神一凝。他伸手,轻轻推了推衣柜。很沉,里面塞满了东西。他猛地发力,将衣柜向旁边挪开半米,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然后,他闪身进了卧室。
卧室里比客厅更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躺着两个人。不,严格来说,是一个人躺着,另一个人半跪在床边。
躺着的那个人,身上盖着一床肮脏的棉被,看不清脸,但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脖子上,缠满了脏兮兮的绷带,绷带下渗出暗红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血腥味和脓液的臭味。
半跪在床边的那个人,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指向萧烬,动作快得惊人,但匕首在微微颤抖。
借着微光,萧烬看清了对方的脸。一个很年轻的女人,大概二十三四岁,脸色苍白,头发凌乱,脸上沾着灰尘和血污,但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充满了警惕、绝望和一丝……疯狂的杀意。她穿着不合身的、沾满油污的工装,但握匕首的姿势,是标准的反手格斗式。
萧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张脸,有些眼熟。他迅速在记忆中搜索。
“苏……婉?”萧烬试探着叫出一个名字,声音有些不确定。
女人身体猛地一颤,匕首抖得更厉害了,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果然是她。苏婉,雪狼特种大队前情报分析员,代号“夜莺”,三年前在一次境外任务中失踪,军方通报是“阵亡”。萧烬和她不熟,只在内部简报上见过照片,记得她有一双很漂亮、很安静的眼睛,和现在这双充满戾气和绝望的眼睛,判若两人。
“我是萧烬。”萧烬沉声道,没有靠近,保持着安全距离,“雪狼,萧烬。”
“萧烬?”苏婉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你不是三年前就因为叛国罪,被……”
“被枪毙了?”萧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看来我的讣告发得很及时。”
苏婉死死盯着他,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个陷阱。几秒钟后,她眼中的警惕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茫然,有一丝微弱的希望,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里是我选的。”萧烬简短地说,目光转向床上的人,“他是谁?伤得很重?”
苏婉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握着匕首的手无力地垂下。她转过身,轻轻掀开被子一角。
床上躺着的是一个男人,很年轻,可能比苏婉还小,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他闭着眼,脸色是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而急促。他的胸口、腹部、大腿上都缠着绷带,但血已经把绷带浸透,变成一种暗褐色。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齐肘以下不见了,断口处用脏布胡乱包裹着,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他叫小林,林锐。”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强忍着没有流下泪,“是我的……搭档。我们被追杀,逃到这里……他为了救我,中了毒,又被炸断了手……我、我没有药,没有医生,我……”她说不下去了,身体微微颤抖。
萧烬的心沉到了谷底。这种伤势,在这种环境下,几乎等于宣判了死刑。感染,失血,中毒……每一样都足以致命。
“追杀你们的人是谁?”萧烬问,同时上前一步,想查看林锐的伤势。
“别过来!”苏婉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后退,匕首再次举起,但这次是对着萧烬,眼神惊恐,“你……你身上有他们的味道!”
萧烬脚步一顿:“他们?谁?”
“方舟会!”苏婉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恐惧,“还有……军情局的人!他们是一伙的!他们在找一样东西!一样从‘盘古计划’基地里带出来的东西!”
萧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盘古计划”基地?东西?军情局和方舟会联手?
信息量太大,一时间冲击得他有些发懵。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苏婉,看着我。我是萧烬,雪狼的萧烬。我父亲是萧振国,‘盘古计划’的参与者。我也在被方舟会追杀,被军情局通缉。我和你,是同一类人。”
他放缓语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可信:“你仔细看看我,闻闻我身上的味道。有没有方舟会那种……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怪味?有没有军情局那些人特有的、藏在古龙水下面的铜臭味?”
苏婉死死盯着他,鼻翼翕动,像是在仔细分辨。她作为前情报分析员,受过严苛的追踪和反追踪训练,对气味极其敏感。良久,她眼中的敌意终于消散了一些,但警惕依旧。
“你……你怎么证明?”她问,声音依旧紧绷。
萧烬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卷起了左臂的袖子,露出了小臂上一个陈旧的、几乎淡化的疤痕。那是一个狼头的烙印,是雪狼成员入队时,用特殊的药水烙上去的,平时看不见,只有在体温升高或者情绪激动时才会显现。这是无法伪造的标识。
苏婉的目光落在那疤痕上,身体再次一颤。她放下匕首,但没完全放松,哑声道:“就算你是雪狼的人,又怎么样?雪狼……早就没了。大队长死了,兄弟们散了,该死的死,该抓的抓……我们,我们都被抛弃了。”
“我没被抛弃。”萧烬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回来了。从地狱里爬回来了。我要弄清楚真相,我要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他看向床上奄奄一息的林锐:“他需要立刻救治。我知道一个地方,有药,有医生,相对安全。但你必须信任我,跟我走。”
苏婉咬紧了下唇,看着林锐越来越微弱的呼吸,眼中挣扎。最终,求生的欲望和对同伴的责任压过了怀疑和恐惧。她重重点头:“我跟你走。但如果你骗我……”她没说完,但眼中的决绝说明了一切。
“我不会。”萧烬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林锐身上,然后弯腰,小心翼翼地将这个瘦弱的年轻人背了起来。林锐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但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服传来,显示他正在高烧。
“走这边。”萧烬示意苏婉跟上。他没有走原路,而是背着林锐,从卧室的窗户翻了出去。外面是一个堆满杂物的后院,墙不高。他让苏婉先翻过去,然后在下面接应,自己背着林锐,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轻松跃过了两米多高的围墙,落在外面的小巷里。
动作干净利落,看得苏婉眼神一凝。这身手,绝不是普通特种兵能达到的。
萧烬辨明方向,背着林锐,带着苏婉,在迷宫般的小巷里快速穿行。他没有回叶家的安全屋,那里人多眼杂,林锐的身份不明,伤势又重,贸然带回去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要去另一个地方,一个只有他知道的、更隐秘的据点。
那是大队长早年私下置办的一处房产,在帝都老城区,一个鱼龙混杂的城中村里,外表破败不堪,但内部经过改造,有一套完整的卫生和医疗系统,甚至还有一个小型手术室和药品储备。大队长死后,这个地方理论上应该被查封了,但萧烬知道,大队长留了后手,用假身份和复杂的信托关系保住了它,作为雪狼最后的“火种库”。只有他和极少数几个核心成员知道进入方法和密码。
希望那里还没被发现,希望药品还没过期。
夜色深沉,像化不开的浓墨。萧烬背着林锐,脚步稳健而迅捷。苏婉紧跟在他身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匕首。
三个人,像三个幽灵,融入帝都最深沉的黑暗里。
而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通过高倍望远镜,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望远镜后面,是一张冷漠的、属于军情局特工的脸。
他对着耳麦,低声汇报:“目标出现,携带两名不明身份人员,向老城区方向移动。其中一名伤员,疑似目标‘夜莺’的同伴。是否拦截?”
耳麦里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冰冷的电子音:“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确认其最终落脚点。‘渔网’已经撒下,鱼饵正在就位。确保‘钥匙’顺利进入网中。”
“明白。”
特工收起望远镜,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色,更深了。
风暴来临前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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