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下 渺茫生机

苏文墨的短暂苏醒与再次昏迷，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最后那两声微弱的询问和眼中的忧虑，如同最清醒的注脚，为这个血腥的黎明增添了难以言喻的沉重。

然而，看着苏文墨气息奄奄、生机不断流逝的模样，所有的纷争与隔阂都化为了最纯粹的担忧与凝聚的力量。

“秀才，你坚持住！听见没有！”顾云止用力握了握苏文墨那只依旧冰凉的手，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急切，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我们赢了！太子死了，京城太平了！靖王马上就是皇帝了！你可得给我好好活着，睁大眼睛看看，看看咱们……呃，辅佐打下的这片太平江山！你不是最想修那什么前朝大典吗？等你好了，我让慕容策……不，让皇上把皇家书院都拨给你用！”

他的话有些语无伦次，甚至带着点匪气，却充满了最真挚的情感。

“文墨，你放心，”林清风也红着眼眶，蹲在另一边，声音哽咽却努力保持着镇定，“我们一定会想到办法救你！天下名医那么多，奇药那么多，总有办法的！你千万不能放弃！”

晏明希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抹去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用力点头附和：“对对对！清风说得对！苏大哥，你那么聪明，懂那么多，肯定知道有什么法子能救自己对不对？你暗示一下，哪怕眨眨眼也行！我和阿璇在这儿呢，我们最擅长搞发明……不对，是钻研！我们肯定能把你治好！你可别睡啊，睡着了就……”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再次带了哭腔。

岳撼山虽然依旧沉默着，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苏文墨的脸，但他那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的双手，以及微微泛红的眼眶，已经将内心的焦灼与痛苦表露无遗。

这个憨厚寡言的汉子，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化为了更沉重的守护决心。

霍英娥跪坐在一旁，看着苏文墨毫无血色的脸，又看看周围这些与他生死与共的伙伴们，心中的悔恨与感激交织翻腾，最终化作无声的泪水，顺着沾满烟尘的脸颊滑落。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团队之间，因为之前的理念碰撞而产生的无形裂痕，在这共同的巨大伤痛与深切的担忧面前，悄然弥合，甚至比以往更加坚固。

他们刚刚共同经历了一场生存与原则的残酷拷问，动用禁忌力量的后怕还未散去，却又立刻面临着失去伙伴的更深危机。

这些经历，像熔炉般淬炼着他们的关系，让他们对于力量、底线、责任以及彼此羁绊的认知，变得更加深刻、复杂，却也更加统一。

此刻，拯救苏文墨，成为了压倒一切的首要目标。

天色大亮，阳光终于驱散了最后的夜色，也稍稍驱散了空气中过于浓重的血腥气。

靖王——现在或许应该称其为即将登基的新皇——派来的使者，以及一队由太医院院正亲自带领的、京城中最顶尖的几位医官，终于在一队精锐禁军的护送下，匆匆赶到了“天上人间”。

当使者踏入这片满目疮痍的庭院，看到那惨烈的战斗痕迹、堆积的尸体（已被初步区分摆放）、尤其是了解到昨夜这里发生的惨烈攻防，以及苏文墨为救霍家小姐霍英娥而身中剧毒冷箭、整个团队死战不退、几乎全员带伤的事迹后，饶是见惯风浪的宫中近臣，也不禁肃然起敬，脸上露出了震撼与钦佩交织的神情。

“诸位义士高义，悍勇忠贞，实乃国之栋梁！殿下闻之，亦深为感佩！”使者郑重地向顾云止等人行礼，随即转身，对身后几位面露惊容的太医催促道，“快！诸位太医，务必倾尽全力，救治这位苏义士！所需任何药材、器物，只管开口，宫中库藏优先供应！”

太医们不敢怠慢，立刻围拢到苏文墨身边。院正亲自把脉，查看伤口和毒血颜色，又与其他几位擅长外伤、毒症的同僚低声急促交流。

他们用了金针探穴，灌服了数种珍贵的解毒丹丸，又尝试用特殊手法逼出毒血……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几位太医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多，交换的眼神也越来越凝重，最终都化为了无奈的摇头和低沉的叹息。

院正擦了擦汗，走到顾云止和使者面前，面色沉重地低声道：“这位义士所中之毒，极其古怪霸道，似是数种罕见毒物混合炼制而成，毒性猛烈且纠缠深入。毒气已然侵入心脉，寻常解毒药剂难以拔除，金针渡穴也只能暂缓其扩散，无法根除。若十二个时辰内找不到对症的特效解药，或想不到其他化解之法，只怕……凶多吉少。”

使者脸色一变：“宫中秘藏解毒圣药……”

院正苦笑摇头：“已试过‘紫雪丹’、‘安宫牛黄丸’，只能护住心脉一时，解不了这混合奇毒。除非……能找到配制此毒之人，或知晓其确切配方，方有破解可能。又或者……”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世间或有某些传闻中的天材地宝、奇物异术，或有一线生机。但那些……皆非世俗医药范畴，虚无缥缈，难寻难求。”

太医的话，如同冰冷的判决，让刚刚因为官方重视和名医到来而升起一丝希望的众人，心情再次跌入谷底，甚至比之前更加寒冷绝望。

希望，仿佛随着黎明的彻底到来，并未一同降临。

反而如同阳光下的露珠，看似晶莹，却更加迅速地蒸发，变得更加渺茫，遥不可及。

皇宫内外，已经开始大规模地清扫战场、恢复秩序，胜利的欢呼和对逆党残余的清算正在京城各处上演，新的权力秩序在血腥之后开始建立。

但“天上人间”内部，却依旧笼罩在比夜晚更加沉重、更加无助的忧虑阴影之下。他们守住了家园，赢得了政治上的最终胜利，甚至得到了未来皇帝的赏识与承诺。

然而，他们却可能即将失去最重要的伙伴之一，团队的大脑与灵魂——苏文墨。

太医的束手无策，将一道更加艰难、更加渺茫的生死考题，摆在了刚刚经历血火淬炼、尚未喘过气来的团队面前。

下一步，该往何处去？是接受这近乎绝望的现实，还是不惜一切代价，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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