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上 官府的试探

太后寿宴上的“惊鸿一瞥”与后续风波，让“天上人间”和其核心成员林清风，以一种他们绝不希望的方式，在京城顶级权贵圈中“声名大噪”。玉漱公主慕容嫣自那日被当众驳了面子后，便将“天上人间”和林清风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一种扭曲的、混合着求而不得的占有欲和被冒犯的愤怒，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的心，驱使着她开始利用自己的身份和资源，对“天上人间”展开了一系列令人厌烦且层出不穷、花样翻新的刁难。

这第一波攻势，来得又快又密，主打一个“烦不胜烦”。

午时后客人渐多，一个穿户部从七品官服、留山羊胡的张主事带着跟班走进大堂。他在流云穹顶下驻足，嘴里称奇眼里却露算计。

“顾掌柜，久仰久仰。”张主事踱到柜台前，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桌客人听见。

顾云止正在与一位熟客寒暄，闻声转头，脸上瞬间堆起热情洋溢、无懈可击的笑容，亲自迎上前：“哎呀，原来是户部的张大人！失敬失敬！今日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楼上雅间请，备上好茶！”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侧身，将张主事引向相对僻静的楼梯方向。

张主事却摆了摆手，皮笑肉不笑：“茶就不必了，公务在身。听闻贵店生意兴隆，日进斗金，真是可喜可贺啊。”他顿了顿，手指在空气中习惯性地捻了捻，那暗示索贿的动作几乎成了本能，“不过嘛，这生意做得大，这账目……可得更加清晰明了才是。奉上官之命，特来调阅贵店近三个月的所有账本，细细核对，以防有偷漏税款的……呃，疏忽之处。”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目光扫过顾云止的脸，又瞥向旁边几桌看似在用餐、实则竖起耳朵的客人。

大堂里的喧闹声似乎低了一些，不少客人都投来或好奇或担忧的目光。

顾云止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敬诚恳：“应该的，应该的！我们‘天上人间’向来守法经营，账目清晰，绝无半点含糊。苏先生！”他朝一直安静站在柜台后的苏文墨使了个眼色。

苏文墨会意，立刻转身从后面捧出几大本装订整齐、纸张考究的账册。他动作沉稳，将账册轻轻放在旁边一张空桌上，顺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无波：“张大人，这是本店自开业以来至昨日所有的出入账目，请过目。”

那山羊胡主事“嗯”了一声，装模作样地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他本打算随便挑几处毛病，可看着看着，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账册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工整清晰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其记录方式与他常见的流水账截然不同。收入支出分门别类，每一项都有简要备注，日期、经手人、事由一目了然，旁边甚至还有用细笔绘制的简易图表，直观地显示着每月盈亏波动。这种条理分明、近乎“强迫症”般的记账方式，让他想找茬都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他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手指在某处停留片刻，又迅速翻过去，显然没找到预想中的混乱或漏洞。眼珠一转，他将账本往旁边一推，站起身，背着手又踱了几步，抬头看着那高高的穹顶，换了个方向发难：“嗯……账目暂且看来……尚可。不过，顾掌柜，”他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您这大堂的‘流云穹顶’，啧啧，真是巧夺天工啊！本官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如此精妙的设计，实属罕见。”

顾云止含笑听着，知道他必有下文。

果然，张主事话锋一转：“只是……本官瞧着，这高度，似乎比《营造法式》中规定的商铺厅堂规制，高了那么……半尺有余啊？”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声音提高了几分，“这于礼不合，有僭越之嫌，恐招物议啊！顾掌柜，您说是不是？”

一直在旁边盯着，生怕他毛手毛脚弄坏账本上精细图表的晏明希一听这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这穹顶是他和工匠们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心血，每一处弧度都经过精心计算，岂容这酸官信口雌黄？他梗着脖子就要冲上去反驳：“放屁！我们这穹顶是弧形设计，最高点确实超出寻常，但两侧檐口高度完全符合规制！而且这是艺术造型，又不是官府衙门，讲究那么多死规矩干……”

“明希！”顾云止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瞬间打断了晏明希几乎要冲出口的怒骂。晏明希被喝得一怔，脸憋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却还是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顾云止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到晏明希的粗口，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面值不小的银票，借着衣袖的掩护，巧妙地塞进了那位张大人的袖子里。动作行云流水，隐蔽而流畅，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他躬身恭敬道：“大人明察，穹顶弧形测量难免误差。您看，”苏文墨取出卷轴奉上。顾云止展开一角露出印章字迹：“此乃靖王殿下赞赏特许的批文，称此设计别具一格，可为京城添景。”

他稍稍停顿，观察着张主事骤变的脸色，又轻描淡写地补充道：“再者，我们这儿的另一位东家，慕容家的婉清小姐，也时常过来巡视，对店内格局亦是知晓且认可的，未曾提出异议。殿下与慕容小姐都觉得无妨，想必……其中自有道理。大人您说呢？”

那小官摸着袖中银票，听到靖王与慕容婉清的名字，顿时没了底气，额角冒汗。他干咳着挤出尴尬笑容，连连摆手认错，称自己测量有误，叨扰了顾掌柜。

说完，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示意跟班收拾好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自己则匆匆对顾云止拱了拱手，带着人灰溜溜地朝门口走去，那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一倍，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看着那几人仓皇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大堂里凝滞的气氛才重新流动起来，客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向顾云止等人的目光多了几分了然和同情。

顾云止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忍不住低声骂了句：“妈的！这已经是这周的第三波了！查完消防查户籍，查完户籍查税务，现在连房子盖多高都要管！鸡蛋里挑骨头也没这么挑的！这玉漱公主，真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它恶心人！没完没了！”

苏文墨收好账本，冷静地走到顾云止身边说：“她在用琐碎公务试探我们的底线和能力，以及靖王和慕容东家的支持程度。同时消耗我们的精力，扰乱运营。手段虽不高明，但频繁有效，让我们疲于应付。”

顾云止叹了口气：“道理我懂，可这也太烦了。防不胜防啊。”

苏文墨道：“官方层面的刁难，今日算是暂时被银票和靠山挡了回去。但依公主的心性，绝不会就此罢休。下一波，恐怕会更下作，更直接针对我们的生意和客人。”

顾云止眼神一凛：“你是说……”

苏文墨点了点头：“市井手段。那才是真正让人头疼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才只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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