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下 珠联璧合

玉漱公主的尖叫声，如同利刃划破了精心营造的悲怆氛围。

音乐戛然而止！

演员们僵在原地，

宾客们震惊地看向尖叫的公主和脸色惨白的林清风。

林清风脑中空白，恐惧万分。御前失仪是大罪，他僵立原地，道具剑掉落舞台。冷汗湿透里衣，只觉得无数目光如箭，要将他射穿在台上。

后台，顾云止透过缝隙看到这一幕，眼前发黑、心跳剧烈、浑身发冷，脑中只觉完了，想冲出去请罪挽回。偏殿处，石墩墩捂嘴，晏明希腿软，苏文墨紧攥预案本，岳撼山肌肉紧绷，萧月瑶按住腰间短刃紧盯玉漱公主，却强忍未动以免事态恶化。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几乎凝固、连太后和皇帝都微微皱起眉头、即将发作的时刻——

一个娇小却坚定的身影，猛地从靠近末席的官员家眷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穿着符合规制的郡主礼服，身形尚显稚嫩，小脸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涨得通红，胸膛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勇敢，毫不退缩地直视着前方尊贵的公主，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朗声道：

“玉漱公主殿下！此乃戏剧演绎，并非真实！戏中人之抉择，乃剧情所需，意在警世！还请公主殿下遵守宫规，勿要打扰演出，惊扰太后娘娘圣驾，亦莫要……为难戏子！”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青州郡守之女“安宁郡主”！

那个平日里总是娇憨软糯、跟在林清风身后、被许多人暗地里嘲笑“没见过世面”、“倒追戏子”的小姑娘，此刻为了保护她心仪之人、以及他视若生命的演出，竟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和魄力，敢于在如此场合，直面最骄纵的公主，维护规矩！

大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呆了。

玉漱公主被当众顶撞，尤其是在她心仪的“戏子”面前，更是恼羞成怒。艳丽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扭曲，柳眉倒竖，指着安宁郡主，声音尖利：“安宁！你放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指责本公主？！”

“够了！”

一直沉默观戏、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后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历经岁月沉淀、不容置疑的无上威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她淡淡地扫了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的玉漱公主一眼，目光平静却隐含锐利：“玉漱，御前失仪，咆哮殿宇，成何体统？回你的座位上去。”

又将目光转向虽然脸色发白，但依旧挺直脊背站着的安宁郡主，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缓和：“安宁，懂得维护宫规体统，心思纯正，很好。你也坐下吧。”

玉漱公主被太后当众训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狠狠地瞪了安宁郡主和林清风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与势在必得。她终究不敢违逆太后，咬着嘴唇，悻悻地坐了回去，手中的帕子几乎要绞碎。

安宁郡主也依言坐下，但紧绷的肩膀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显示她内心的不平静。刚才那一下，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太后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舞台，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带着定鼎乾坤的力量：“戏，尚未终了，继续吧。”

仿佛被冻结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音乐导师颤抖着，强自镇定地指挥乐师们重新奏起哀婉的乐章。台上的演员们强忍着巨大的惶恐和不安，凭借着强大的专业素养和求生本能，将最后一段戏演完。

当幕布最终落下，象征着刘兰芝与焦仲卿化作孔雀双双飞去的诗意结局呈现在众人面前时，大殿内在经历了短暂的沉寂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经久不息的掌声！许多女眷更是哭得不能自已。

太后的评价也很快由内侍监传达下来——“情真意切，发人深省，匠心独运，当赏！”并给予了极其丰厚的赏赐，远超常规。

从艺术层面和太后反馈来看，演出成功了，而且是空前的成功！

但退到后台，被内侍引至专门休息区域的众人，却丝毫感觉不到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沉的忧虑。

林清风几乎虚脱，被晏明希和苏文墨扶着坐下，接过石墩墩递来的温水，手还在微微发抖。顾云止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想到那位骄纵跋扈、显然不会善罢甘休的玉漱公主，以及今天挺身而出、彻底得罪了公主的安宁郡主，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得，麻烦真的大了。前门驱狼，后门进虎。清风啊清风，你这张脸……真是走到哪儿都是祸水，这次直接给我招惹了个天大的麻烦回来！”

林清风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满心都是苦涩、后怕，以及对安宁那傻丫头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的复杂情绪。

而就在这时，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安宁郡主在寿宴流程暂告一段落、宾客稍事休息的间隙，不顾宫女阻拦，提着繁复的裙摆，一路小跑找到了这里。她无视其他人复杂的目光，径直冲到瘫坐在椅子上的林清风面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拉着他的衣袖，仰着小脸。

她的眼睛红红得像小兔子，里面还带着未褪的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执拗的关切。她小声又急促地说：

“清风哥哥，你没事吧？吓死我了……那个公主，她、她怎么能这样！”

林清风睁开眼，看着她这副明明自己怕得要死，却还要先跑来关心他、一副惊魂未定却强装镇定的小模样，听着她这带着浓浓担忧和后怕的话……

心中那无边的后怕、无奈、沉重，以及对自己可能连累她的愧疚，忽然就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又柔软的复杂情绪冲淡了。

他反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小手，低声安抚道：“我没事。别怕。”

顿了顿，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刚才……谢谢你了。很勇敢。”

安宁的眼睛一下子更红了，却亮晶晶的，她用力摇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了些，更小声地、带着孩子气的独占欲和担忧说：“清风哥哥，你不准喜欢那个刁蛮公主！她、她那么凶，还会骂人！还会害你！”

林清风看着她这副“宣示主权”的可爱模样，听着这充满醋意和孩子气的话，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点了点头，很郑重地承诺：“不会的。我只……”

话未说完，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安宁的脸颊飞上两朵红云，抿着嘴笑了，那笑容里有安心，有羞涩，也有满满的欢喜。

只是，两人之间这片刻的温馨，很快被现实打破。顾云止在一旁重重咳嗽一声，提醒他们注意场合。而林清风眉宇间的忧色，也如何都化不开了。

玉漱公主那最后怨毒的一瞥，如同不散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一时的舞台成功，换来的可能是更为棘手的宫廷纠葛和嫉恨。

但至少此刻，紧握的手，和彼此眼中清晰的情意，让他们在初涉宫廷险恶的风波中，有了最坚实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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