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下 并肩定情

岳撼山目光一凝，周身那慑人的煞气瞬间收敛。他大步走到霍英娥马前，仰头看着她的手。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刚毅脸庞上，眉头紧紧皱起，仿佛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

“没事没事，小伤而已！”霍英娥浑不在意地甩甩手，试图展现自己将门虎女的“气概”，“比这重的我小时候都不知道受过多少！骑马摔的、练武碰的……这才哪到哪啊！”

岳撼山却沉默地摇了摇头。

他先是仔细看了看伤口，确认没有木刺之类的异物，然后毫不犹豫地——从自己内袍的衣角，“刺啦”一声，撕下一条干净的、略显粗糙的白色棉布条。

接着，他又从一个随身携带的、萧月瑶强制要求每个核心成员必备的急救小皮囊里，倒出些研磨成粉的、效果极佳的金疮药。

他动作有些笨拙。那双能轻易掰断铁棍、扭断敌人脖颈的大手，此刻拿着柔软的布条和细小的药瓶，却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僵硬。

他犹豫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伸出粗糙得像砂纸般的手指，极其轻缓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霍英娥纤细的手腕。

那触感温润细腻，与他掌心的粗粝老茧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让他动作不由得又放轻了几分。

他低着头，浓密而挺直的睫毛垂下，遮挡住了眼中可能流露的情绪。只是极其专注地、屏住呼吸，轻轻地将褐色的药粉均匀地抖落在那一小道伤口上。

然后，用那条布条，一圈一圈，略显僵硬却异常认真、尽量轻柔地帮她包扎起来。最后打了个结实又不太紧的结。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生怕力道重了一分，就会弄疼了她。

霍英娥怔怔地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林叶缝隙，在他棱角分明、线条硬朗的侧脸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与他魁梧身躯不符的温热，和那份几乎溢出来的小心翼翼。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青草与阳光的、干净而纯粹的阳刚气息。

看着他如此专注、甚至带着点笨拙地为自己处理这微不足道小伤的样子……

那平日里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被祖父称为“傻大胆”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酥酥麻麻的奇异感觉，如同细微的电流，顺着被他握住的腕部，迅速窜遍了全身。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好几拍，随即又如同擂鼓般“咚咚咚”地剧烈加速起来，声音大得她怀疑他都能听见。

她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低垂的眼睫、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显得格外认真的嘴唇上。这个沉默寡言、像山一样可靠、像铁一样坚硬的男人，笨拙起来……竟然让她觉得……有点可爱。

还有点……让人心慌意乱。

岳撼山包扎好，松开手，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轻轻松了口气。他抬头，正对上霍英娥直勾勾盯着他的目光。

那目光亮得惊人，里面翻滚着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复杂而热烈的情绪，与平日里的爽朗英气截然不同。

他愣了一下。

古铜色的脸庞隐隐有些发烫，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闷声道：“好了。小心，别沾水。”

霍英娥看着自己被包扎得略显臃肿、但十分妥帖结实的手背。那粗糙的布条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声音比平时软糯了不知多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娇憨：“知道啦，谢谢岳大哥。”

她晃了晃被包成小馒头的手，心情莫名地雀跃起来。方才激战的兴奋还未完全褪去，又被这股陌生的、甜甜暖暖的情绪填满。

翻身利落地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脸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走吧！马场还去不去了？今天本小姐心情好，请你喝他们那儿最贵的、号称‘一杯倒’的西域葡萄酒，庆祝咱们……嗯，并肩作战，大获全胜！”

岳撼山看着她重新恢复活力的明媚笑容，心头那点因触碰而产生的陌生悸动和不知所措，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点了点头，沉默地翻身上马。

两人再次并辔而行。只是这一次，霍英娥没有再冲到前面，而是与他并排骑着，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噙着笑。

岳撼山依旧沉默，但周身的气息却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偶尔，他的目光也会掠过她被包扎好的手，然后很快移开。

春风依旧和煦，拂过脸庞，似乎都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身心舒畅的甜意。

他们最终没有去成跑马场——经过这番折腾，日头已偏西，霍英娥手上的伤虽不重，但也需回城找大夫再看看。

回城的路上，两人话不多，但气氛却比去时更加微妙而融洽。

快到城门时，霍英娥忽然开口：“岳大哥。”

“嗯？”

“以后……我还能来找你比试，或者……一起出来骑马吗？”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全然没有了平日的张扬。

岳撼山转头看她。夕阳的余晖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映着他的影子，带着一丝罕见的、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心中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想来，随时。”

霍英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笑容灿烂得胜过天边晚霞：“那就说定了！”

马蹄嘚嘚，踏着夕阳的余晖，缓缓驶入城门。城门的阴影笼罩下来，又迅速被抛在身后。前方，是华灯初上的京城街道，喧嚣而温暖。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青石路面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有一种无需言说的东西，在今日并肩作战的刀光鞭影里，在他笨拙包扎的专注神情里，在她加速的心跳和明媚的笑容里，悄然生根，悄然滋长。

武人的浪漫，或许就是这样——没有风花雪月的辞藻，却在生死相托的并肩中，在细微处不经意的温柔里，写下了最直白也最动人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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