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上 药香初升

岳撼山撞开后院门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凝固了，连风都屏住了呼吸。他浑身湿透，衣袍紧贴身体，汗水、泥泞和着草屑黏腻地附着其上，每踏出一步都留下沉重而杂乱的痕迹。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破旧风箱被竭力拉扯，发出嘶哑而急促的鸣响。背上，萧月瑶双目紧闭，面容如同覆上一层金纸，毫无生气，右臂上那条简陋的布条深深陷入皮肉，勒痕处渗出暗色的血渍，而上方的肿胀已蔓延至肘部，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青紫色，仿佛有墨汁在皮肤下洇染开来。院中灯火通明，光芒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阻隔，丝毫照不亮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反而衬得那份死寂更加刺目。

“月瑶——！”顾云止的惊呼如同一把利刃，猝然划破了这片死寂，声音里满是惊惶与不可置信。

长勺“哐当”一声坠入药锅，溅起滚烫的药汁；炭笔在晏明希指间应声断成两截，碎屑簌簌落下；林清风手中的药材清单散落一地，纸张飘零如秋叶。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僵住了，目光死死锁在那片狰狞的青黑上，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缚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毒蛇……竹叶青……”岳撼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赤红的眼眶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几乎要溢出血来，“找大夫！快！”

顾云止猛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瞬间的惊骇中挣脱：“石墩墩！去郡守府，用郡主名帖请太医！林清风，收拾东厢房！晏明希，热水、净布、剪子！快！”

石墩墩应声如雷，粗壮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旋风般冲出院门。林清风脸色惨白，却强撑着带伙计奔向厢房。晏明希手忙脚乱翻找药箱，指尖都在颤抖。后院灯火通明，却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慌中。灶上的药汤兀自翻滚，蒸腾的雾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焦灼。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刻都如同在滚烫的砂砾上艰难挪动，缓慢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沉重无比，像是被一把钝锈的刀反复割在心口，带来绵延不绝的痛楚和焦灼。就在这漫长的等待几乎要将人的意志消磨殆尽时，远处突然传来了急促而清晰的呼喊声，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曙光——

“太医来了！太医终于赶到了！”

石墩墩半拖半扶地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带入院中。孙太医不及寒暄，快步上前，先是细察伤口颜色、肿胀范围，又凑近轻嗅残留药粉气味，眉头紧锁。接着三指稳稳搭上萧月瑶另一只手腕的脉搏，闭目凝神。

院内鸦雀无声，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岳撼山如石雕般纹丝不动地立在床前，面色铁青，眼神中交织着愤怒与悲痛。他紧握双拳，手臂上青筋暴起，指甲早已深掐入掌心，渗出的鲜血沿着指缝缓缓滴落，他却浑然不觉。顾云止等人屏息凝神地围在门边，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死寂的氛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不安，目光紧紧锁定在岳撼山身上，仿佛在等待一场不可避免的暴风雨降临。

良久，孙太医缓缓睁眼，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少许：“万幸！处置极为得当！”

他指向伤口：“竹叶青之毒，迅烈无比，一旦入血归心，神仙难救。你们及时扎紧上臂，阻了毒血上行，此为保命第一要义！这外敷药粉，当是以犀角、麝香等猛药配成，药性霸道却力专，正克此阴毒，已将毒性压下了七八分！”

众人心头那块千钧巨石轰然落地。顾云止这才惊觉后背冰凉，冷汗早已湿透衣衫。林清风腿一软扶住门框，晏明希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岳撼山紧绷的身躯晃了晃，对着太医深深一躬到底，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性命无虞，但元气大损，需静养月余。”孙太医提笔疾书，“老夫开两剂汤药，内服外敷，双管齐下。切记静卧，切忌劳神动气。”

送走太医，看着萧月瑶呼吸渐趋平稳，脸上死灰之色稍退，院中凝滞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岳撼山默然走到水缸边，仰头猛灌下一瓢凉水，水流混着汗水泥污从脖颈淌下。他抹了把脸，一言不发地转身，开始处理那些沾着露水泥土的青蒿。动作依旧沉稳，但细心人能瞧见，他分拣药草时，指尖有细微的、不受控制的轻颤。

苏文墨强压下翻涌的自责与后怕，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坐回灯下。他脸色惨白如纸，眼下乌青浓重，但镜片后的目光已重新凝聚起专注：“石师傅，这是最终方子。青蒿后下，水沸后煎煮不得超过一刻钟。黄连、厚朴需先煎……”

石墩墩郑重接过药方，黝黑的脸上满是肃然：“小秀才你放心！”他转身，对着那排灶台与帮忙的伙计，声如洪钟：“都听好了！这药，比伺候皇上用膳还要紧！火大一分药性过燥，火小一分药力不及！谁出了岔子，别怪我石墩墩翻脸！”

伙计们凛然应诺。十几个灶台重新燃起熊熊火焰，巨大的铁锅里清水翻滚。石墩墩寸步不离守在灶边，不时调整柴火，观察药汤色泽。长勺在他手中稳如磐石。

柳如丝不知何时也来了，安静地站在灶台另一侧，默默拿起纸笔，开始记录每一锅药的投料时间与火候变化。她没有多言，只是偶尔在石墩墩转身时，抬起眼眸，视线在他汗湿的鬓角与紧抿的唇角停留一瞬，又迅速垂下，继续书写。石墩墩偶尔瞥见她在昏黄灯火下专注记录的侧影，心中莫名一安，搅动药汤的动作却更谨慎了几分。

浓烈而独特的药香逐渐升腾，取代了往日的饭菜香气，弥漫整个后院，甚至透过院墙缝隙，丝丝缕缕飘向外面寂静的街道。这气味像一道无声的宣告，也如一缕微弱却执拗的星火，试图刺破笼罩青云城的疫病阴云。

然而，就在这救命的希望在院内艰难点燃、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烛火一般顽强延续时，院外的风波却已然悄然酝酿成形，无声无息地逼近。

午时刚过，日光正烈，毒辣的阳光无情地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仿佛因炎热而微微扭曲。后院之中，蒸汽氤氲弥漫，浓烈的药香几乎凝结为实质，缠绕在每一寸角落，仿佛连呼吸都带着苦涩而沉重的希望。

突然，“砰！砰！砰！”

一连串粗暴的砸门声毫无预兆地骤然炸响，如同惊雷般撕裂了午后的沉寂，震得单薄的门板嗡嗡作响，仿佛随时都要散架。

紧接着，一声凌厉而不容置疑的吼叫穿透门缝：“官府查案！速速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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