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造化弄人

庞棠不退反进，扯开领口，露出青筋暴起的脖颈：“老夫的大好头颅就在这，我看谁敢砍。”

侍卫们被这搏命气势吓住，连连后退。

陈祖昌被亲信护在身后，捂着额头血窟窿，五官扭曲：“庞棠，你敢殴打钦差？咱家定让你满门抄斩！”

庞棠冷笑：“去告吧。你贪墨军饷，老夫八百里加急参你一本，现在，你滚！”

陈祖昌怨毒地盯了他一眼，踉跄逃出院落。

庞棠颓然坐回椅中。

他要的就是撕破脸皮。

重山镇吃紧，后方绝不能留这颗雷。

哪怕得罪东宫，这祸害也必须踢出去。

三日后，六月十三。

腾龙卫大军压向重山关。

徐三甲勒停战马，仰头望着这座雄关。

城墙高达四丈，青灰色巨石上布满战火留下的暗红血渍。

他曾无数次通过这座关隘，那时它是庇护他的坚盾。

如今，他却成了攻城者。

造化弄人啊。

牛庄策马而来：“将军，镇标左右二营已空，没发现陷阱。”

徐三甲皱眉：“让斥候再蹚十里。若无事，在左营旧址安寨。”

他盯着那四丈高的城墙，这是天堑。

腾龙卫骑战无双，但面对这种乌龟壳，只能靠人命去填。

马蹄声急：“将军，迎河堡防守官徐勤勇求见！”

徐三甲大手一挥：“让他过来。”

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大步奔来，一见徐三甲，眼眶泛红，双膝砸地：“末将徐勤勇，拜见将军！”

徐三甲一把将他提起，拳头捶在胸甲上：“好小子，后天二层了，底子够牢。”

他拉着徐勤勇往营帐走：“迎河堡如何？”

“一切都好，仰仗将军当年定下的规矩。”

徐三甲转身盯着他：“当年是吃不饱的穷苦世道。如今军户手里有余粮，人心思变。有些规矩该改就得改，只要真心护着百姓，天塌下来百姓也会替你顶着。”

徐勤勇重重抱拳：“末将受教。”

“这阵子留在老夫身边做书吏，多听多看。”

这是一步登天的机缘。徐勤勇激动得浑身汗毛倒竖：“谢将军！”

与此同时，重山关城头。

副总兵计非语死死盯着城外黑压压的腾龙卫大营。

庆王脸色惨白，双手发抖：“计将军……六千腾龙卫精骑，咱们守得住吗？”

计非语深吸一口气：“您不知道徐三甲这个名字在军中意味着什么。当年在安源城，他凭千余残兵，屠了胡族十万大军。一千屠十万啊。”

计非语一拳砸在城垛上，鲜血淋漓：“那是人干的事吗？那是杀神降世。如今他握着六千铁骑，臣半分胜算都没有。”

庆王双腿发软：“难道只能等死？”

“唯一的活路就是死守。”计非语指向城外，“他徐三甲野战无敌，但骑兵飞不过这四丈高墙。只要闭门不出，耗光他的粮草锐气，等他被迫下马强攻，咱们的胜机就来了。”

重山关外，伐木声震天。

一连数日，徐三甲督促全军疯狂赶造攻城器械。六月十八日，庞棠征调的民夫运来粮草和零件。

徐三甲下令：“粮草卸下，人全部扣下。双倍工钱，顿顿管饱，重山关不破谁也别想回家。”

重赏之下，一架架攻城器械飞速成型。

六月二十日，京都朝堂。

松州大捷的战报摆在御案上。内阁首辅李思远捻须笑道：“徐将军兵锋所向，用不了多久便可拿下重山关。”

宁国公周茂冷哼：“重山关城高池深，强攻就是拿人命去填，艰难至极！”

太子猛拍御案：“本宫不管这些！辽西糜烂，必须立刻调徐将军驰援！”

周茂双目圆睁：“万万不可！重山关卡在咽喉，若大军一撤，叛军从背后掩杀，腾龙卫必将腹背受敌！”

太子脸色涨红：“你敢诅咒大夏军威？”

兵部尚书王路赶紧出列：“殿下息怒！兵部已调三十万大军赶赴东晟府，辽西局势可稳。徐将军这边万不可轻动！”

太子阴沉着脸，一甩袖袍。

内阁辅臣刘元府猛地踏出朝班：“殿下，重山镇有一颗毒瘤不得不剜——镇守太监陈祖昌贪墨满盈，必须严办！”

太子眼角抽搐。陈祖昌是东宫家奴，被庞棠当众扒了贪墨的底裤，简直把东宫脸面按在泥里摩擦。

“孤回头拟旨，免去他镇守之职便是。”

刘元府青筋暴突：“免职之后，又当依哪条律例定罪？”

杀机从太子眼中迸射而出。杀陈祖昌？若因旁人弹劾就杀心腹，往后谁还敢替东宫卖命？

刘元府双膝跪地：“若殿下不忍重罚，老臣斗胆进言——重山镇暂无需再派镇守太监掣肘。”

太子一脚踹翻御案，冲下高台：“无需镇守？刘元府，你与徐三甲私交甚笃，连避嫌都不顾了？”

结交边将，朋党之患——这是诛心之论。

刘元府身躯一晃，额头重重磕向地面，鲜血染红金砖：“殿下御下不严，纵容家奴祸乱边军。陈祖昌贪墨将士血汗钱，其罪当诛。臣请殿下挥泪斩刁奴，以平军心！”

诚王、恭王对视一眼，齐刷刷出列跪伏：“臣弟附议！请太子殿下诛陈祖昌！”

看着逼宫的两位皇弟和满头是血的刘元府，太子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得很。既然你们非要杀一个残缺的奴才，孤如你们的愿。诛！”

扔下这一个字，太子大步冲出朝堂。

重山关外，残阳下。

徐三甲一袭暗金战甲，立于高高的望楼之上，双手撑着粗糙的木栏，凝视着远处那座他曾经无数次仰望的雄关。

风从他耳边掠过，带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

他的身后，站着徐勤勇。

这个从迎河堡一路跟随来的后生，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军册，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勤勇。”徐三甲忽然开口，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

“末将在。”

“你说，这重山关，建了多少年了？”

徐勤勇一愣，老实答道：“回将军，怕是有两百多年了。”

“两百多年。”徐三甲重复了一遍，“可你知道，这天下最硬的，从来不是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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